吴氏继续轻声道:“童家小娘子,你放心,这次咱们签订的契书是活契,期限为三年,按照你今年十五来算,出府的时候也才十八岁,虽说不算早,但那个年纪出来并不会耽误你的婚期,反而还能攒下一大笔嫁妆银子。”
现如今的嫁女厚嫁之风尚未兴起,但若女方嫁妆重一些却更能得到夫家的重视。
“至于你的家人,”吴氏的手在衣袖中握紧握,朝童白看过去,就连嘴角的神情都恰如其分,“你每月的例银可以补贴家用,谢家也可每月送米粮,或者给二郎找个学徒机会。”
没想到谢家这么舍得下本。
童白闻言抬起眼眸只匆匆瞧了吴氏一眼,又忙将眼眸垂下去。
那双眼睛,看似淡然,但她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势在必得。
在后世她见过不少这样眼神的人,而她作为被看中还要签下卖身契书的人来说,无论对方表现的如何友善,她内心都无法接受。
但她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此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吴氏和谢聘婷看向童白,谢嬷嬷和胡嬷嬷也看向童白,她们都等着童白的反应。哪知,童白却只是默默地垂着头,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有时候过于安静便是尴尬。
谢聘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虽说谢家在这长安城算不上什么人物,但这童家小娘子一年前只是个奴婢,没想到如此不知进退。
正准备说些什么,吴氏在她之前开口道:“童小娘子可是有何顾虑?不若说出来听一听。”
童白当然有顾虑了,大大的顾虑!
作为在红旗下长大的新一辈年轻人,谁愿意做奴婢!
她福身一礼,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动摇的坚持:“夫人明鉴。奴全家蒙崔将军恩典,方得脱籍。阿爹常言,此身已属良家,行事当不负主家恩德。自卖自身这等大事,奴……万死不敢自专,需得阿娘首肯。”童白说的时候还不确定这话说出来是否合适,但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便宜爹用军功换来脱籍的机会,尸骨未寒,自家女儿却又要成为奴婢,虽说是因为生活困苦所导致,但现在不是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特别是便宜爹是否身死也尚未得到官方消息时,她又怎么可能愿意卖身为奴呢。
她这话听在吴氏母女耳中,有了别的理解:哪怕童家已脱籍,延寿坊崔家却也是旧主。
可在她们看来两件事并不冲突,若不是知道有这么一段情况,他们家也不会将原本想要定的死契改为三年活契。
当然,三年之后会怎样,到时候再看。
吴氏抿了抿唇,笑道:“我们自是明白小娘子的顾虑,契书只定三年,并不算是卖身为奴。”
自家女儿婚事匆忙,她们想要找曾经在权贵家做过的厨娘,但这一类的犯了事的她们看不上,没犯事的,各大牙行要有,早就被消息灵通的买走了,她们也抢不到。
这童家小娘子此刻正好出现,懂厨艺,又曾是权贵府上的家生子,从小也是被大户调教过的,虽然年岁不大,作为陪房却正正合适。
童白心下冷笑。谢夫人话说得再好听,那身契一旦签下,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别人手里。
活契?到时谢家有一万种法子让她‘自愿’变成死契。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富贵人家对奴婢的空口承诺。
原本她是想着用拖字诀,但看谢家的态度,应是无用。
又想过或许偏激一点,真要逼她去做奴婢,她索性就自我了结。
反正白氏对她已然起了疑心,而她其实对于穿来这里,也不是那么满意。
可是她答应过奶奶,无论怎样,自己都会好好的活下去。
“谢夫人看重,奴……做不了主。”年方十五岁的童小娘子哪里经历过这些,她自然是没有办法做出决定的。
吴氏看了童白许久,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嗯,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小娘子做不了主,那就让胡嬷嬷和谢嬷嬷去一趟崇贤坊,听一听你阿娘的决定。”
她是母亲,这童小娘子的娘亲也是母亲,自己尚且会为了其他的子女让娉婷牺牲,何况是这童小娘子的母亲呢?
听说他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这童小娘子下面还有两个儿郎呢。
谢娉婷看向阿娘,她没想到阿娘这般好说话,明日就要出嫁了,现在还没确定这小厨房里的陪房,她心里慌的很,微抬下巴插话道:“童小娘子是对我们开出的条件有何不满吗?”她觉得这童白有些不识好歹。
童白闻言,头垂的更低了,她当然不满,她不愿做被买卖的奴婢,但她能说出来吗?
不能。
“这样,”吴氏沉吟片刻,吩咐道:“胡嬷嬷,谢嬷嬷,你们送童小娘子现在便回去,将我们谢家的想法跟她阿娘说清楚。我们谢家惯来良善,做不出那逼人为奴之事,白纸黑字三年契约,三年后,童家二郎也近十岁,那会儿童小娘子回到家,也正好可以安心备嫁,我们谢家也会送上一份添妆。”
这话听着好听,但童白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问白氏的主意?她都不能确定自己在谢家露出厨艺是不是有白氏在背后推力,她敢去问吗?
但是,事情并不会因为她不乐意而改变。
别说在这里了,就在法律完善和健全的后世,父母也能帮忙未成年子女代理进行一些民事行为,比如签订合同之类。
“是,夫人。”胡嬷嬷和谢嬷嬷应声道。
“童家小娘子,请,老奴这就送你回家。”胡嬷嬷也就是那慈眉善目的嬷嬷朝童白道。
“哦,慢点,差点忘记了,你们把那赏银给了小娘子。”吴氏漫不经心道:“这金豆和银裸子是我赏的,另外的素银簪子是家里老夫人赏的。”
胡嬷嬷拿出个绣着吉祥纹的绸制小袋子,倒出金豆、银裸子和梅花流苏银簪,在童白眼前一晃,“童小娘子只要好生在小厨房当差,日后这赏便少不了。”说着,又将东西收入小袋,递给童白。
童白双手接过小袋,虽心中惶惶不安,却还是朝吴氏行了个礼,随两位嬷嬷离开这里。
等到童白她们走远后,吴氏屏退房内的其他伺候的人,板着脸对自家女儿道:“娉婷,你忘记了阿娘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了?”
谢娉婷听到这话,慌忙站起身来,脸色略白道:“阿娘的教诲娉婷不敢忘。”
“那适才你为何那般沉不住气?”吴氏言语间的严厉跟之前对童白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你当阿娘为何非她不可?她是崔府家生子出身,懂规矩,知分寸。更难得的是那手厨艺,既有巧思,又不至过于扎眼。谭家是官身,用这样的人,比用外头不知根底的厨娘稳妥十倍!”
有好些家有小娘子的盯上了谭员外郎继室,但只有谢家愿意花一半家财攀附。
听说谭员外郎爱美食更甚于美色,她急寻厨娘给娉婷做陪嫁,以求在“食”上讨好谭家。
不敢明着找寻厨娘,她只能花绢布托人在老夫人常去的慧日寺和她常去崇福寺都留了话,也给家里常用的牙行递了话,这段时日精力也全放在了寻找厨娘和准备嫁妆的事情上,疏忽了对女儿的管教。
“阿娘,女儿…”谢娉婷低下头,“…知道错了。”
吴氏见她态度还算不错,面色一缓,“童家那边的事你无需多操心了,现在去小厨房再练一练中馈,后日的家宴,你必须要有拿出手的菜式,谢家的荣辱全系在你身上!”
谢娉婷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吴氏,“阿娘,我知道的。”她心下不免对童白又怨了几分,若她能配合点,自己何至于被阿娘责备。
第5章 她死了
◎你真正的女儿童白,在吃下那碗霉米粥时,就已经死了。◎
去往侧门的路上,谢嬷嬷和胡嬷嬷俩一唱一和的没少从童白嘴里套话。
童白心里想着事,只简单应答着,并不多言。
她这般表现没让谢嬷嬷她们觉得有何不对。从打听得来的消息和这两日童小娘子在府上的表现不难看出她本就是个不多言的性格。
两位嬷嬷一左一右,看似相送,实为监视。
崇贤坊的家越来越近,童白的心也越跳越快。
阿娘……
那个一眼就识破她并非亲女的母亲……
是会为了全家生计将她“卖”了,还是会……?
谢家的马车在坊间穿行,谁也未留意,一道魁梧的身影曾短暂地缀在车后,又悄然消失在长兴坊的人流中。
进入崇贤坊后,巷子的道路狭窄不少,路过卢婶家,往东北角再行驶了二十来米便到了童家院门外。
跟谢家的青砖瓦房不一样,这童家的院子全是土坯造的,看着就觉得脏兮兮的,外墙的土砖因被雨水长期冲刷还有些坑坑洼洼。
不过,不管如何,墙面约莫有两米的高度,可以将外面的视线全部遮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