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瞧见她这般,伸出手来,“小娘子,你快把剪子给我,免得伤了你。”
他这话语逗得身后几名大汉又笑起来了。
童白惊恐地将剪刀头对向脖颈,她宁可自戕也不愿受辱。
咔嚓!
屋顶忽有碎瓦落下,阻了那大汉的脚步。
就在众人愣神的一瞬,一道黑色身影随碎瓦落入屋内,足尖尚未点地,剑光已如银练般挥出!
大汉本能举刀格挡,刀剑相撞,铿然作响!
童白被这声音惊醒,连退数步,与床角的家人缩在一处。四郎被惊醒欲哭,被白氏死死捂住了嘴。
眼前两人刀来剑往,院中也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童家人面无人色,除了蜷缩在床角,不知还能做什么。
持剑的身影有意识地将大汉逼至屋外,童白瞧见了院中的情景,就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般。
数道矫健的身影挥动着手上的兵器,刀光剑影在月色下一闪而逝,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闷哼、刀剑砍入肉声,以及躯体倒地声。
童白抓住床柱,探身往外望去,心惊胆战。
也就几息之间,后面进来的那批人,身手利落,配合默契,而先前那几名闯入者全被制服,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一名身着黑色夜行服的男子收剑入鞘,走到主屋门前,直视童白几人,声音沉稳、态度恭敬:“童小娘子,不用怕,我们是十九爷命来保护童家之人,贼人都已伏诛,请安心!”
是崔十九爷的人!
童白心弦一松,浑身脱力,剪刀“哐当”落地。她也顾不上管顾,深吸一口气,颤着声,“多谢,多谢各位,多谢十九爷,只不过,外面这些人是何人?”
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在下不知,但左不过是想害童家之人。”说到这,停顿一下,“若是小娘子想要知道,不若去问十九爷。”
作为下属,他们只做主子安排做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他们也无需知道。
看着身后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人,“今夜之事,为了府上的名声,最好不要外传,我们会有人守在暗处,童小娘子请放心安歇。”说完,打了个手势,手下人迅速清理现场,将那几名昏迷的歹人拖走,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院门被重新闩上,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几块深色湿地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童白摸索着拾起剪刀。二郎过来,两人将踢坏的门板勉强倚好,挡住夜风。白氏放开四郎,将他放回床上,又拉过懵懂的三娘,用被子紧紧裹住。
童白将剪刀放入枕头之下,和二郎爬上床,搂着二郎和三娘,身旁的白氏轻声哄着怀里的四郎。
一家人靠的很近很近,就好像只有用彼此的体温,才能慰藉她们心中的恐慌。
第66章 抽丝剥茧
◎总算,为我所用了◎
次日清晨,安仁坊崔宅,书房。
崔十九郎听着下属的汇报,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桌面。
“文氏……果然动手了。”他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日吃什么一般。
“是,我们连夜审问了那几人,几人在前朝时做的便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圣上建朝后,对长安城管控的极严,他们已金盆洗手隐在城中。只是……”
“只是什么?”
“文氏给的银钱太多了,他们打算做完这一单,就逃出长安城,远走高飞!因此……”回话之人略一迟疑,咬牙继续:“他们奉命……先奸后杀,几个小的要处置得格外惨烈,务求让人一眼便知死前受了何等折磨……”审问时听得的污言秽语,他实在不愿在主子面前复述。
前朝乱世多年,他见过杀戮之事不少,但如文氏这般要求虐杀的雇主,实属不多见。
崔十九郎不喜地皱眉,“好一个文氏,她想用童家人的惨死,刺激童校尉,歹毒!”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她真以为逼疯童校尉,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就能顶替上去?”
就像他从学堂退学,十五就能顶替他的名额?
真不愧是主仆,想法都一致。
崔十九郎视线移到垂手侍立在旁的崔老身上,拇指和食指轻揉眉心:“加派人手,日夜守着双梧巷,童小娘子来回的马车,也配上护卫。”转头看向汇报之人,“把那几个歹人断舌断手脚筋,扔到那下单之人的院里去。”
“是!”
于此同时,双梧巷巷尾童家。
鸡鸣三声,童白便醒了。枕下铁剪的冷硬触感提醒着她,昨夜之事并未噩梦。她悄然起身,白氏与弟妹们犹在沉睡,白氏和二郎眉间紧皱,带着一丝惶然。
走入灶间,看着空荡冷清的厨房,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袭上心头。
她舀出麦粉,打入两个鸡子,加入稍许盐沫和清水,开始和面。童白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和专注,也仿佛要将后怕和不安,都揉进面团中。
面团醒发时,她将白菜切成小块,又将昨晚剩余的肉沫,点燃灶火,用陶瓮将白菜和肉沫混合炒出香味,放在一旁。
昨夜受惊,今日早膳她打算做点馎饦,其实跟后世的面片汤很像,是长安城内较寻常的食物,也最能暖胃暖心。
面团醒好,陶瓮中添加水,咕嘟咕嘟滚开后,童白将面团抻开,拉长,熟练地撕成大小均匀的片状下入锅中。
微微发黄的面片在滚水中翻腾的间隙,她将翠绿的荠菜撒入面片锅中,一烫即熟,连汤带面片盛入粗陶大碗,连同一旁的早已做好的臊子一起。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食物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屋内的寒意与惊悸。
童白转身欲去唤家人起床,却见白氏与二郎已站在灶屋门口。白氏眼圈通红却强忍泪水,二郎快步上前,乖巧地帮忙拿取碗筷。
快速洗漱过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安静吃着馎饦,温暖的食物下肚,紧绷的神经得到缓解。
三娘吃的很开心,吃一口就偷偷瞄童白一眼,小模样可爱的很,童白问她:“三娘这般瞧阿姊是为何?”
三娘咧开油乎乎的嘴,手指着碗里的面片汤,“阿姊,好次!”
这话一出,大家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白氏这段时间接过掌勺,但并不是有心就能做好吃的,她的手艺比起童白来说自是比不上的。
白氏双颊微红,恼羞道:“罢了罢了,就你嘴刁,晓得你阿姊手艺好,少说,多吃点。”
童白不禁莞尔,二郎也跟着一起笑。
一时间,笑声夹杂着稚童的声音,驱散了阴霾。
今日来接童白的马车辕上,多了一名腰佩短刀的护卫。童白视线扫过,在上车前对白氏轻声道:“阿娘,锁好院门。”
马车抵达崔府,童白并未立刻去厨房,而是请引路的侍卫通传,想见崔老。她被引至一间雅致小花厅,空气中弥漫着清冽木香。她垂首静立,手心微潮,内心忐忑。
脚步声近,崔老的声音响起:“童小娘子寻老夫何事?”
童白循声望去,就见鬓角灰白的崔老迈入门内,上前两步郑重行礼:“崔老,奴家中昨夜……遭了盗匪。”她声音微哽,“幸得十九爷派人护卫,方得保全。此恩……奴一家没齿难忘。”
崔老见她眼眶红肿,叹息宽慰:“万幸有惊无险。十九爷既出手,必会护你一家周全。”
听到这话,童白连日积压的情绪骤然翻涌。
穿越至今,她步步艰难。初来时险些饿死,设法自立却差点被亲娘发卖,有一身厨艺却不敢施展,连在坊间叫卖也要被坊吏刁难。昨夜更是险些命丧黄泉!
她一个在法治社会平安长大的灵魂,何曾想过会亲身经历刀兵加身、命悬一线的时刻?这吃人的世道,比她看过的任何一部古装剧都要残酷百倍。
委屈、不甘、后怕……种种情绪交织,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落下。
崔老见她突然落泪,顿时无措:“童小娘子,你……你别哭啊。你这般,老身如何向十九爷交代?”
童白边拭泪,边哽咽道:“崔老,无事,奴只是有些后怕,却又不敢在家人面前落泪。”委屈是真委屈,落泪也是真落泪,也是她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
而且,这泪还就真该落一落,毕竟,以原主的经历和年岁,能做到来这里才哭,已算得上是心性坚韧。
“……待十九爷归来,请您转告一声,奴愿以手中食方为谢礼,答谢十九爷救命之恩。”
本是件你情我愿的交易,但童白这般哭着说出来,倒让崔老觉得自己像是‘逼良为娼’的恶霸帮凶。
他脸色一僵,忙甩开这荒谬念头,应承道:“好,待十九爷回府,老身定当转达。”
童白谢过崔老,转身踏出花厅。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四周无人,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深深喘息。刚才那一场哭,半是真性情,半是表演,此刻卸下心防,只觉浑身脱力。她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痛感让她瞬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