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三郎也有些急了,看向崔十九郎。
崔十九郎却已端起面前那碗,平静道:“各位,请。”说罢,他执起调羹,舀了一勺清汤,送入唇间。
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脸上。
在汤入口的瞬间,崔十九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闭上了眼,眉头微蹙,仿佛在仔细分辨着什么,片刻后,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艳,复又归于平静,只是默默又舀了一勺,这次,连带了一小片嫩如春色的菜心。
这番细微的神情变化,落在了紧盯着他的几人眼中。
卢三郎再不犹豫,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
下一刻。
“唔!”卢三郎猛地瞪圆了眼睛,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汤入口之初,只觉得温润,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层次极其丰富的鲜味便在口腔中轰然炸开!极致的鲜美、醇厚的肉香、若有似无的焦香……种种滋味交织融合,汹涌澎湃,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汤色的清澈与口感的清冽,丝毫不显油腻。
这哪里是开水?这分明是汇聚了无数食材精华的琼浆玉液!
“这……这……”卢三郎“这”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挤出一句,“鲜!太鲜了!某从未喝过如此鲜美的汤!”
李五郎等人见状,纷纷端起自己的碗。一时间,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妙极!看似清水,实则内有乾坤!”
“这白菜心亦是绝品,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鲜甜无比!”
“十九郎,府上这位厨娘,真乃神人也!”
郑林脸色变了。
他看着眼前那碗依旧清可见底的汤,又看看周围同窗那毫不作伪的惊叹神情,握着调羹的手指紧了紧。
他不信邪地舀起一勺,迟疑地送入口中。
一瞬间,那极致鲜美的滋味便征服了他的味蕾。所有的嘲讽,在这纯粹的、直击灵魂的美味面前,土崩瓦解。他想维持脸上的不屑,可舌尖传来的愉悦信号却让他的表情僵硬无比。
他想说点什么挑剔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辞在这碗“开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汤,已超出了他过往对“美味”的认知。
崔十九郎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快意,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郑兄,此汤可还入得了口?不过是‘寻常’之物熬煮罢了。”汤汁入口后,他便尝出了点门道来,也不知童小厨娘如何处理的,汤汁比起往日的清透,味道却更鲜美几分。
这小娘子可真是厉害!
郑林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句“寻常”此刻听来无比刺耳。他放下调羹,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见底的汤罐。
他这态度,引起了其他人的警醒,卢三郎大口喝掉碗中汤汁,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上手舀进碗中,三个罐罐就这么多,他可不愿便宜别人。
恰在此时,小厮和厨房管事抬着个竹筐过来,从那竹筐上飘散着的热气不难知道,那里面放着的正是加热的陶瓮。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一股更浓烈、更富侵略性的香气席卷而来。大家抻长脖子去看,就见瓮中码放着一排排以竹签穿好的菜蔬、豆腐、金黄的炸丸,浸在乳白色的浓汤里。
而这边伺候的小厮,赶忙在桌上摆放好几个盛放着颜色各异酱料的小碟。
将陶瓮放好后,介绍道:“此物名为热煮串又名烫菜,可蘸食不同酱料。”
有了“开水白菜”珠玉在前,再无人敢小觑这看似乱炖的串串。众人一拥而上,纷纷取食。
“这丸子!外酥里嫩,浸了汤汁,绝了!”
“蘸这酸甜之料,竟如此开胃!”
“某偏好这麻酱,香醇浓厚!”
“这豆腐吸饱了汤汁,小心烫口!”
食堂之内,一时只剩下咀嚼声、赞叹声,以及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方才的剑拔弩张,已被这美食带来的最原始的满足与愉悦所取代。
郑林孤零零地坐在原地,面前那碗“开水白菜”已凉,他却再也无法说出半个贬损之字。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神情平静接受着感谢与惊叹的崔十九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并非出身与言语可以轻易贬低。
崔十九郎并未再看郑林。他慢慢品尝着一串蘸了蜜汁的萝卜,心中对童小娘子的厨艺更加深了认识。
从未想过,只是好奇和一丝善念,得来的却是如此丰厚的回报。美食不仅满足口腹之欲,调养身体,更为他挣来了尊严与人脉。
第70章 让子弹飞一会
◎童白初听时,一股子怒意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立马打杀上门,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谣言恶毒,背后之人其心必诛,她可不能自乱阵脚。◎
午后,小厮和车夫回到安仁坊,向崔老转达了十九爷的吩咐。
当晚,童白归家时,车厢里放置的大竹筐里塞满了各式食材和香料,其间赫然放着四个陶罐。
“十九爷夸童小娘子心思通透,这些食材和罐子正好可以腌制酸腌菜,还说邻里间的来往和试吃于厨艺有所增益,值得发扬。”
听着崔老转达的话语,童白目光扫过那叠好的白菜萝卜以及一扇猪肉,心下欢喜的很。
她就喜欢这种金主爸爸!
到家后,她拉着白氏将缘由细细说了,直到白氏点头,童白才彻底安心,笑眯眯地清点满筐食材。二郎和三娘围着一起帮忙。
夕阳洒落在几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外衣。
白氏怀里抱着四郎,看着这一幕,想着适才她跟自己有商有量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只觉得日子愈发有了奔头。
童白领着家人将菜蔬处理妥当,腌制了数种风味的酸腌菜,又熬了猪油。那醇厚霸道的油脂焦香弥漫开来,勾得巷子里的孩童们都扒在院门边张望。
晚膳时分,余家、胡商与吴家的餐桌上,都摆上了童家送去的、用新熬猪油渣做的黄金油渣蒸饼。
翌日坊门初开,童二郎便领着三娘,提了满篮蒸饼前往城东城北的坊门处。坊吏并未多问,放他们入了值房,还回赠了些小物。胡大叔则拉着二郎问清了缘由,才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至于说兄妹俩在坊内的安全,白氏一点也不担心了,昨日归家时,童白便说了十九爷安排人手在这边之事。
昨日做来的包子,还分了些在竹篮里放在围墙上,等过一会再去看时,却见着只有一个空篮子了。
她心下大定,这感觉,比年节敬神还要踏实。
接连好几日,崔十九郎都点明要吃烫菜,最开始一瓮即可,后来便成了两瓮,而且菜式也从简单的白菜、萝卜和豆腐添加了许多别的食材。
因着一同吃的学子不少,所以卢家、李家和王家几家的管事,也都给安仁坊这边送来不少食材,羊肉、鱼肉、甚至于很多市井不常见的食材。
不是别的,主要是自从吃了崔家厨娘的手艺后,他们家小郎君也不爱吃自家厨子做的。
学堂里,郑林虽未再主动挑衅,心中对崔十九郎却越发不爽。想着前两日被祖父叫去书房的情景,他就忍不住握紧拳头。
“你跟在萧五郎身边,怎就学不会他半分审慎?没见他都已收敛锋芒,你反倒冲在前头!”郑老太爷气得顿足。他跟儿子这几日连续被清流一派官员针对,百思不得其解。
询问了孙儿的书童后才知祸源在郑林处,萧家小五都明哲保身了,郑林这大傻子竟然故意捣乱。
郑林却不服:“祖父,父亲,那崔十九不过一介旁系庶子,父不亲,生母更是罪臣之后。李、卢几家岂会真为口腹之欲便大动干戈?孙儿觉得,此事只是巧合!”
郑父怒吼:“休得多言!管它是与不是!这段时日,你给我安分些!”他面色铁青,已是怒极。
“…是。”郑林应得极不情愿。
郑家这边暂歇了心思,崇贤坊那边却起了关于童家小娘子的风言风语。卢娘子特意来寻白氏,忧心道:“你们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她疑心童白不慎开罪了贵人,才授人以柄。
白氏蹙眉:“这却不知。我平日少出门,往来也只有几家相熟的。大娘子她日日去府上做工,忙得脚不沾地,应是无暇他顾。”自坦诚身份后,她对外皆称童白为“大娘子”。心下却打定主意,晚间定要问个分明。
送走卢娘子,白氏又去了余家。从刘氏口中,她听到了更多不堪的传言。刘氏满面愁容地拉着她:“妹子,嫂子多句嘴,这事得尽快平息,否则传扬开了,于娘子的名声大大不利!”
这日童白下工回家,刚进门,便被白氏一把拉住。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有件事……坊间有了不好的传言,关于你的名声。”
白氏将从卢娘子和刘氏那听来的闲言一一道出,“说你根本不会厨艺,能被贵人看中去府上做厨娘是用了些狐媚子的手段……”越说声音越低,眉头越皱越紧,“还有那甚者,说你做出来的菜肴,都,都是别人做的,但是贵人帮着你,从别人那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