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是寻常食材,那为何他家烹饪出来的就会如此好吃,你们就不怕他在里面放一些乱七八糟的?现在是做给你们吃,后续是不是要送去你们府上给你们的家人吃?真要吃出个好歹来,你们能担起这个责吗?”
这话就差指明崔十九郎是不安好心!
“你!”卢三郎被他这话气到了,从未受过如此诬蔑话语的他,正准备冲过去教训郑林,却被崔十九郎拦住。
崔十九郎站起身,他虽瘦削,却很高,站起来,比高大威猛的郑林来说,一点也不矮。崔十九郎并未直接面对郑林,而是朝适才为自己说话的卢三郎和李五郎拱手行礼,“多谢卢兄、李兄仗义执言。”
随后,他才面对郑林,“这位,我家中厨娘所做,不过是些萝卜、白菜、豆腐之类的寻常菜蔬,所用油盐之料也全是市井所售卖,并无何稀奇和什么乱七八糟,”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说后续会不会送去给同窗的家中,甚至于让他们吃出个好歹来,这个,大可放心。”
他声音晴朗,一字一句,舒缓得当,“我一个旁系、又不被父亲喜欢、生母更是前朝罪臣之女的庶子,也没得那个财力和面子,可以让各位同窗家能吃上我家厨娘做的食物。”
这段看似自嘲贬低的话语,说出来后,并没有让在场人觉得看不上他,反倒是高看了几分。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崔十九郎的心性,能直面身世的不足,更没有因为这而颓然,反倒是云淡风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崔兄好心性!”卢三郎率先肯定,怒瞪郑林:“比起那些学着礼义廉耻却生生拉帮结派搞对立的高贵人,你的品性真高洁!”
气不过的郑林正准备说话,“你……”
“十九爷,午膳到了,”门口,崔家小厮背着背篓提着食盒,气喘吁吁地出现,恰好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被那食盒吸引了过去。
小厮在崔十九郎的示意下,将食盒提到他的案前。盖子尚未揭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已经隐隐飘散出来。那香气不似单纯的肉香或菜香,似乎带着骨汤的醇厚,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鲜香与淡淡的油脂焦香,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就连方才义正辞严的郑林,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么这么香,比起上回的鸡腿更勾人心魂。
崔十九郎心中一定,问那小厮:“今日为何来晚了?”
“今日的膳食不一样,”小厮喘了口气,才接着说:“今日小厨房做的串串签需趁热吃,故而咱们运来的是整个陶瓮,里面食物、汤汁不少,马车便行驶的慢了些,请主子责罚。”
从小厮说出第一句话就兴奋不已的卢三郎几人,根本没等崔十九郎说话,忙说:“既然如此,还不赶忙送去食堂加热。”
崔十九郎:……
崔十九郎:“如此便按照卢兄所说,快去加热吧。”
“是。”小厮朝外喊道:“你们先去食堂,加热!”
原来,整瓮食物并未进入学堂,都候在门外呢!
学堂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争吵暂时停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被那即将加热好的食物牵走。卢三郎等人是期待,而郑林及其拥趸则是带着一种想要又嫌弃的复杂心态。
第69章 猝不及防的美味
◎一股股勾人心魂的香味也随之扩散出来,这不是单纯的肉香或者是鲜香,而是一种糅合了肉香、菜香和鲜香的复杂香味。◎
学舍 食堂
深褐色的陶瓮在食堂的灶膛上重新咕嘟起来。
一股股勾人心魂的香味也随之扩散出来,这不是单纯的肉香或者是鲜香,而是一种糅合了肉香、菜香和鲜香的复杂香味。
让身处于这个环境之下的所有人都不由咽了咽口水。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那一口深褐色的陶瓮之上。
“这位小哥,你加热的是什么吃食,为何我从未闻到也从未见过。”食堂管事摸了摸肚子,对比之下,他感觉适才吃下去的都算不得上是吃食,顶多只能算是垫肚子的。
小厮蹲在灶膛前,留心控制着火候,分神答了一句:“是陶瓮烫菜。”
观其都是在学堂食堂里的管事了,没想到对方也不知道,这一下子,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孤陋寡闻了。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呢,就报个菜名,管事不悦地皱皱眉,准备说话时,就见呼呼啦啦一群人陆续进来了厨房。
厨房重地,岂能容许他人随意踏入。
但这句话被卡在喉间,他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是他得罪不起的学堂学子。“各位郎君进来可是有何吩咐?”
他们这个食堂的大厨以前是在兵营里做膳食的,做出来的饭食味道也仅限于能吃饱,学堂里的学子一般不会来吃,今日这么多人来到小厨房,他觉得很惊讶。
李五郎笑道:“陈管事,我们只是好奇,观摩片刻便走,陈管事自去忙吧。”他们适才在学堂坐了一会儿,却是压制不住想要快点品尝到美食的想法,于是便一同来了食堂。
陈管事拱手朝诸位学子作揖后退至一旁。此刻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生怕这群人在他的地盘出点什么事。
他这般,在场的学子也并未说什么,他们现在的关注点全在那口散发着香味的陶瓮之上。
卢三郎深吸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低声询问崔十九郎,“十九郎,这味道,好像不似前几日的,”仔细闻嗅一变,“似乎更香。”
崔十九郎自是也闻出来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陶瓮,似是想要看出里面有什么不一样,但瓮口不断涌出的白气,让他辨别不清。
“今日的膳食是什么?与往日的有什么不一样的?”话才说出来,崔十九郎就想收回去,也是习惯了童小厨娘的报菜名和介绍菜品的举动,这才这么自然的询问出来。
但小厮毕竟不是厨娘,应是不知。
“十九爷,”小厮闻言起身站立,恭敬行礼:“此瓮中热的是厨娘今日才新做的烫菜,将白菜、萝卜和豆腐改刀成合适大小,穿成串放入添加汤汁中进行烹饪。厨娘担心送来的途中菜肴变凉影响口感,遂交代奴才来学堂后再仔细加热一番,这样能最大程度的保持口感。”
站起回话是礼数也是规矩。
但听完这话的几人脸色一变,卢三郎率先说:“哎呀,既然是厨娘吩咐的,咱们都去学堂等着吧,免得打扰这边的热制。”
李五郎和王六郎也纷纷赞同,几人目光看向崔十九郎,崔十九郎微微颔首,“即使如此,你便按照厨娘交代的办,仔细着点,我先回去学堂等着。”
小厮应声。
这时候,厨房管事:“这么大的陶瓮,加热后再运去学堂,并不方便,若是各位学子不介意,就在餐堂等着,一会儿也方便送过去。”
这自然更好,李五郎与崔十九郎对视一眼,忙笑着谢过管事。
至于郑林,甩袖冷声一句“虚张声势!”,也坐在餐堂,一同等待。
餐堂与厨房只有一道布帘遮挡,没多时,厨房里的香味扩散到了餐堂,勾得等待着的一群人饥肠辘辘。
好在,这个间隙,原本候在学堂的小厮拎着食盒也缓步进来。
大家本就因为味道心猿意马的心思立马活跃起来。
“咳,这里面的饭食再放下去要凉了,不若我们先打开食用?”王六郎问。
小厮弓腰看向崔十九郎,见主子点头,迅速动作,很快,餐堂的桌案上,摆好了饭食。
四个陶制小罐,也就成年男子手掌大小,掀开盖,清亮汤色呈现在众人面前,其中隐约还见到白梗翠叶的白菜。
“真是矫情!”郑林轻呲,斜眼扫过几罐陶罐,“清水白菜还单独用罐装。”
卢三郎瞪他一眼,转脸问车夫时,声音平和,“此为何菜?”
小厮依着童厨娘事先的交代,恭敬答道:“回郎君,此乃‘开水白菜’。”
“开水白菜?”郑林嗤笑出声,“崔十九,你便用这等清水煮菜来招待同窗?果然寻常!”
不仅是他,许多原本期待的学子也面露疑色。这名字,这卖相,实在太过朴素,甚至可说是寒酸。
崔十九郎心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但他选择相信童白,示意小厮:“分食。”
“四罐,还分食,”郑林撇嘴轻哼,“可见你日子过得真不怎么样,清水白菜也这么舍不得,”
他这话没人接,但人群里有些人心里不由嘀咕:郑兄这话没说错,他们这里这么多人,怕是一人也就一口。
小厮听得主子的话语,去食堂餐具处,取过干净的白瓷小碗,用木勺轻轻舀起罐中“开水”。
只见汤色清澈见底,真如白水一般,唯几颗嫩黄菜心沉浮其间,无一丝油星。
当那碗“开水”被端到郑林面前时,他脸上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