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掠过房间里的一片狼藉，低头看一眼自己脏兮兮又皱巴巴的衣服沉默了几秒。
“…你让开点。”他声音因为哭过有些哑。
陈可依言退开一步。
蒋旭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弯下腰开始接手陈可刚刚没扫完的地。动作起初有些迟缓，但逐渐变得利落。
他把垃圾归拢，把脏衣服捡起来扔进盆里，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陈可依旧僵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
“难看死了。”他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陈可瞪他一眼想反驳，却破涕为笑。
至少，他会跟他开玩笑了。
蒋旭转身走进狭窄的卫生间，里面传来水声。过了好一阵，蒋旭走出来时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捋着。
虽然依旧挂着黑眼圈，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大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走到陈可面前。
“走吧。”
“去哪？”陈可不解。
“去县城。”蒋旭目光投向窗外已经空了的大棚，喉结滚了滚，“去买种子。”
陈可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两人走在路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路也还长，怕什么。
许清佳回到家后又恢复了那副恹恹的模样。
皮卡车停在院里，她低头进屋，径直上了楼。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从厨房出来的沈知仪和进门的许怀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看懂妻子无声的询问，许怀舟用唇语说了句：“路上碰见小项了。”
沈知仪叹了口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可惜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犟。
两口子不是傻子，打从许清佳第一天晚上没回家那天起就猜到了两个孩子可能是在一起了。
夜里她和许怀舟也聊过，她倒是挺满意的，许怀舟那时就说“这孩子好的时候咋样都行，不好的时候说翻脸就翻脸”，沈知仪还没当回事。
现在看来，这小项也并非她的良配。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知仪煮了酒酿丸子，趁还热气腾腾的端上楼。许清佳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进去，看见女儿面朝里躺在床上，背影单薄的令她心疼。
“清佳，妈煮了圆子，你起来吃一点。”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床沿上。
许清佳没动，闷闷的声音传来：“妈，我不饿。”
“不饿也起来吃点，你看你这几天，下巴都尖了。”她伸手轻柔地理着 女儿的头发，“心里有事就跟妈说，别自己憋着。”
许清佳依然没转身，只是沉默。
沈知仪也没逼她，看着书桌架子上那些言情小说，哪会儿她还记得高中时的许清佳一边看言情小说一边说：“这女主也太憋屈了，我要是他肯定给男主两巴掌。”
如今，那个为了言情小说女主愤愤不平的小女孩也在为了爱情伤神。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里，仿佛想到了很遥远的事，语气变得平缓而悠长：“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认死理，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得是一辈子的事。”
许清佳睫毛颤了下。
“那时候，也有个谈得不错的对象。”
沈知仪笑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却并无遗憾，“人长得周正，嘴巴也甜，会哄人开心。家里人都觉得挺好。”
“那后来呢？”许清佳终于忍不住翻过身，问她。
沈知仪看着窗外的暮色，娓娓道来：
“后来啊……
处着处着就觉出不对味了。他高兴的时候对你千好万好；可一有点不顺心或是你哪句话没合他心意，冷脸子甩得能冻死人。好的时候是真好，可不好的时候，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小刀子似的扎得人心里头直冒寒气。”
许清佳怔了怔。
沈知仪从来没和她说过有这么回事，她一直以为她爸是她妈初恋来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妈那会儿也糊涂，总想着他好的时候多好啊，也许是自己不够体谅，再改改，再忍忍。可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许清佳屏住呼吸看着她。
沈知仪忽然转过头，眼神温柔又通透地看着女儿：“妈就想，我跟他在一块儿，这心里头，是舒坦的时候多，还是憋屈难受的时候多？要是你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的难受比得到的快乐还要多，还要沉……那还图个什么呢？人就活这一辈子，又不是来找罪受的。”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许清佳的心却被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轻轻撞了下。
细细想来，项匀昭对她好的时候也够好，不好的时候说的话拒绝又伤人。
可，那不是因为自己先隐瞒了他吗。
他那句“等你改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的话”萦绕在耳边，许清佳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那要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要是两个人之间有误会呢？也许……也许不是那样呢？”
沈知仪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与希翼，心下了然，却没点破。
“再不吃就凉了。”沈知仪将丸子往床边推了推，又道：“有误会啊？那就想办法解开呀。话不说开，梗在心里它自己又不会化掉。”
她站起身，又轻轻拍了拍许清佳的手背，掌心温暖。
“丫头，妈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自己琢磨琢磨。”
沈知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的女儿，“圆子趁温吃，凉了伤胃。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总得活得透亮些，别给自己心里留那么多疙瘩。”
房门被轻轻带上。
许清佳坐起来，下巴搭在膝盖上，心里忽然就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许清佳就出了门。
昨晚沈知仪的话让她通透不少，有些话、有些委屈憋在心里不说只会愈演愈烈，最后变成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到还不如挑明了说开，误会也好，委屈也罢，总要有个了断。
她朝着渠本良家的方向走，秋晨的风裹挟着丝丝凉意钻进脖颈，许清佳裹紧身上的外套，脚下却像生了风般朝着目的地走去。
一路上她心里都在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该怎么解释，怎么示弱，怎么求和。
离那处熟悉的院落还有些距离，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却先传进了她的耳朵。
那是……张北的声音？
尖利、带着哭腔，还伴随着项匀昭压抑的低吼。
许清佳刹住脚步，僵在那里。
这段时间她和项匀昭自顾不暇，事业感情一团乱麻，几乎忘了张北这号人的存在。
上海那边早就开学了，她竟然还没走？
“你凭什么管我？！我回不回去关你什么事！你眼里除了你的破项目，除了那个许清佳，还有谁？！”
“张北！你别无理取闹！学你必须回去上，我没空跟你在这儿耗！”
“耗？你现在觉得我是在跟你耗了？项匀昭，你摸着你良心问问，从她回来以后你正眼看过我吗？！”
争吵声一声高过一声，隔着墙院都听的清清楚楚。
许清佳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是进是退。
原本鼓起的勇气也跟着消散大半。
还是等会吧，她想，等她们吵完再进去找项匀昭。
里面的战火愈演愈烈。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滚回你的上海，爱怎样怎样！”
“我就不走！我偏要留在这儿看着！看着你能跟她好到几时！”张北语气破罐子破摔，“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前几天你不是还专门跑去杭州了吗？怎么，一个许清佳不够，又勾搭上一个苏媛？她们都行，为什么就我不行？！”
杭州？
苏媛？
许清佳脑子里嗡一声，指甲掐进掌心，周遭所有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只剩下张北那句他去杭州找了苏媛。
在她因为杨文瑛的羞辱而委屈，因为那通电话和他冷战，因为他那句“跟你姓”而心灰意冷的这些日子里……
他去了杭州，见了苏媛。
心脏一阵阵闷痛，她觉得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凉了下去。
原来，冷战期间他并非独自焦头烂额。
他还有别的去处，还有别的人可以见。
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张北红着眼睛跑出来，脸上全是泪痕，项匀昭也面色铁青地跟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张北！你给我站住！你立刻、马上买票回上海！听见没有？！”
张北没挣扎，反而转过身张开手臂死死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胸口，哭喊着：
“我不回！我偏不！”
我哪里比不上她们！为什么你眼里从来就没有我？！”
项匀昭身体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