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眼帘，低声“嗯”了一下。
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通往县城的板油路上，道路两侧的树叶子已经枯黄了一半，许怀舟那有些年头的皮卡开的并不快。车里放着平时沈知仪爱听的老戏，他偶尔跟着哼上两句，并不特意找女儿说话。
许清佳靠在车窗上，看着快速略过的田埂与村落，还有道上慢悠悠晃着的老黄狗。这些日子来胸口堵着的郁气貌似被这灌进来清新的风吹散了一些。
到了县城，许怀舟要去办正事，先去了农机店跟老板扯了半天农机价格，又去合作的老乡店里对了一批货单。
许清佳坐在车里拿着计算机一张张核对单据，跳动着的数字反而让她暂时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忙完已近中午，许怀舟先是带着许清佳去了趟老街，说是那里有沈知仪要的毛线。
买完毛线，许怀舟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瞧瞧，买了不少小姑娘爱吃的小零嘴硬塞到许清佳手里。
两个人重新坐回车里，许怀舟说：“饿了，找个地方吃碗面去。”
车子穿过略显嘈杂的县城街道，就在快要开到一家常去的面馆时，许怀舟“咦”了一声车速慢了下来。
许清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猛地一跳。
县城短程客运站门口站着个挺拔身影，那人穿着件灰蓝色的水洗牛仔外套，脚边堆着个工具包，眉目间带着浓重的倦色，他正微蹙着眉看着手机，正是项匀昭。
他抬眼看了下大巴的班次表，大概是在等车回去。
许怀舟打了下方向盘，皮卡缓缓靠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滴了下喇叭算是提醒也算是打招呼。
项匀昭抬头时明显愣住了。
他视线先是和主驾驶的许怀舟对上，礼貌打了声招呼，“许叔，过来办事？”而后又不受控制飘向副驾驶。
许清佳几乎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就侧开了头躲过他的目光，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纹路。
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短暂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烫的她睫毛颤了颤。
“你车呢？”许怀舟摇下车窗问他。
“嗯，有点毛病，送修了，得明天才能取。”项匀昭哑声答道，目光规矩地落回许怀舟脸上，“我等班车回去。”
许怀舟看看他，又看一眼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自己女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他沉默几秒，下巴朝后座一扬，“上来吧，顺路捎你回去。等班车还得个把钟头。”
貌似是没料到许怀舟会主动邀请，他呆滞了一瞬，下意识看向许清佳的后脑勺，她没有任何表示。
“不用了叔叔，车一会儿就到了。”
许怀舟没给他再次拒绝的机会，“快上来吧，站这吹冷风像什么样子。”
衡量片刻，项匀昭将工具包放进后备箱，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他个子高，坐进来的瞬间车厢瞬间显得逼仄，仿佛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些。他坐在许清佳的左后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她的侧脸，她猜测那道视线或许落在窗外，或许落在她身上，可能只是正常看着前车窗的路根本没看她。
但许清佳僵着脖子，不太敢动了。
许怀舟重新发动车子，行驶在老街不算宽敞的街道，车内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出城郊，许怀舟终于说了项匀昭上车后的第一句话：“钱的事，解决了？”
这话像是随口一问。
“嗯，暂时处理了。”后座的项匀昭答。
“哪弄来的钱？不容易吧。”
项匀昭默了一会儿，才说：“找了点门路，借的。”
他没细说，许怀舟也识趣没再追问。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轻响和窗外的风声。
为了气氛不尴尬，许怀舟试图岔开话题，一会儿问他外公外婆身体怎么样，一会儿说谁谁谁家今年的收成不错，项匀昭安静听着，偶尔回答上那么一两句，唯独许清佳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明明才几天不见，她却觉得两人之间已经沧海桑田。
许怀舟从后视镜里看见项匀昭频频不经意间瞥向副驾驶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陈可再次回家时是学校放了短假。
上次在他家离开前她一直在蒋旭家等到天黑，人也没回来。直到姜婉已经发来信息催他回家提醒她明天还要赶车上学，才不情不愿回了家。
在学校这段时间，两人照常在手机上聊天，一切如常，可陈可却觉得哪里都透着不对劲。
心里没来有发慌，刚一到周五她就订票回了家，村子里和平时倒没什么两样，只是走到村口时碰见那些平时爱闲聊的婶子们，隐约听到蒋旭家的状况。
陈可竖起耳朵，模糊捕捉到几个词汇，蒋旭被骗了。钱没了，菜没了，大棚空了。
陈可脑袋嗡一声，转身就朝蒋旭家跑。
院子里静悄悄的，比上次来多添了几分萧索，堂门依旧紧紧关着，陈可拉开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蒋母大概出门了。
她上楼来到蒋旭房门前，抬手叩门。
“蒋旭？蒋旭！是我，陈可！”
没有丁点回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陈可手上用力，声音里也沾了些哭腔，“你再不开门，我……我就一直敲！敲到把全村人都引来！”
又是几秒令人焦灼的沉默。
“咔哒”
门锁终于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露出蒋旭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眼窝深陷，头发乱的像鸟窝，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烟味和腐朽气息。
陈可用力推开门，屋内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衣服被胡乱扔在地上、椅子上，几个泡面桶歪在桌角，烟灰缸满的溢出来，烟头散落的到处都是。厚重的窗帘阻隔了外面的大好阳光，空气混浊的令人窒息。
“你……”陈可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蒋旭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将陈可已经知道他被骗的事猜了个大概。
索性也被她知道，蒋旭也懒得再装下去，转身一头栽到床上，“哗啦”一声，貌似压到了什么东西，蒋旭朝肚子底下一掏，抓住个空易拉罐出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我现在什么样你可看到了，回家吧。”说完他背对着陈可，作势要睡觉。
陈可没听她的话，倒是一言不发开始收拾他的房间，她捡起地上的衣服，将泡面桶扔到垃圾袋里，又拿来扫把将烟头和易拉罐扫进簸箕。
蒋旭依旧背对着她假寐，她知道他没睡着。
陈可越收拾越来气，她忽然将扫把往旁边一扔，转身朝他吼：“蒋旭，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蒋旭故意给她听的鼾声似乎停了一下，没吭声。
“你垮了，蒋姨怎么办？你们家往后怎么办？那大棚、那间馆子，就都扔在那儿不管了吗？！”陈可越说越气，音调跟着拔高，“被骗了，钱没了，天就塌了吗？！你是三岁小孩吗，遇到事儿就知道躲起来烂掉？！”
“我管他呢？！”
蒋旭忽然一个趔趄从床上坐起身面对着陈可，吼她：“我他妈活了二十多年了！从小没爹，我就得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妈身体不好，我得想着！日子要过，我得挣！这个家，里里外外，哪一样不得我扛？！”
第60章 置气
◎振作◎
他喘着粗气，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手指揪着头发，“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问我想不想！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我必须！我他妈是人，不是铁打的！我就想歇口气，就一口气，都不行吗？！现在全没了……我什么都拿不出来了，我还能怎么办？！你说啊！！”
吼完，他声音里竟掺了点哽咽，把头埋进臂弯，背脊微微发着抖。
陈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此刻所有责备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她几步走过去抱住蒋旭。
“行，怎么不行？”她把脸埋进他背上，眼泪浸湿了衣料，声音闷在里面：“你累，你歇。但你不能一直躺在这儿！”
她手臂收的更紧一些，像是要传递给他力量，“你还有我啊，蒋旭。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
蒋旭身子猛地一僵。
“钱没了，可以再挣。菜没了，可以再种。只要人还在，只要还肯动弹，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咱们还年轻，怕什么？只要活着，只要不认输，就一定有翻身那一天！”
蒋旭没做声，但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他抬起头，猛地将娇小的陈可拉进怀里，力道大的她生疼。
脸埋进她肩窝，一滴滚烫的泪滴在上面，他很小声说了句“谢谢”，但陈可听见了。
陈可轻拍他背，由着他哭。
不知过了多久，蒋旭的哭声渐止。
他蒋陈可轻轻从怀里拉出来，伸手胡乱抹了把脸，眼睛又红又肿，却清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