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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瓶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生。
她干了一件足以被丢进死牢的事情。
在骑士团尚未来得及返回楼下时,她掏出一把金属刻刀,在桌子底下疯狂地篡改着符文。
越高级的符文,防御机制便越强,擅自篡改容易触发符文设置的陷阱,很可能改着改着就直接被符文炸飞。
但杜瓶不得不试,她知道双生符文离得越近呼应越强,她必须摧毁手里的符文,否则一旦骑士团的人想起这一点,她将难逃一死。
最后一刀落下时,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改成功了没。
她走向那个叫埃诺文的骑士,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已经双腿发软,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她想的是——
兰琉斯,你真的把我害死了。
你刺杀谁都可以,干嘛非要刺杀皇帝陛下呢?你真是个十足的疯子!
救了你的我,也是个疯女人。
杜瓶做了一夜的噩梦,她梦到那些白袍骑士冲回旅馆,踹开房门,涌入她的房间,对着熟睡的她挥下猛烈的一剑——
头身分离。
她看到自己的脑袋滚落床下,死不瞑目地凝视天花板。
罢了,她只是提前走向所有人都要走向的那个结局。
每个人都会死,每个人……除了兰琉斯……
兰琉斯,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圣都的旅馆?他为什么坐在窗外?
万有之主啊,他干嘛那么看着我?眼神冷漠而凄凉。
分明他的胸腔跳动着那颗蓝宝石……他会永生不死地存在着……
【我用我的命,换了他的命。】
杜瓶滚下了床,一头劫后余生的冷汗。
她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和脖子连在一块儿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还活着。”
她疲倦地站起身,行尸走肉般去洗漱,她洗了个澡,试图冲走身上的晦气。
查尔斯用旅馆的电话联系了她好几回,她只好告诉他,自己起晚了,昨天旅馆发生了很多事。
“你看报纸了没?”
“我没在圣都订报纸。”
“那就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算了,你到西区三十六号发射器吧。”
“嗯。”
杜瓶提上工具箱,放眼望去,旅馆中旅客议论纷纷,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她又看到了昨天那位妇人,她今天披着一件朴素的外衫,闭着眼,似乎正在做饭前祷告。
她忽然睁开眼,看到杜瓶站在门前,笑着问道:“这么早就出去干活了?”
“是啊,夫人。”
“要不要吃点松饼?”
杜瓶也没客气,毕竟等会儿要干体力活,她让老板又上了一份培根煎蛋。
反正查尔斯昨天磨磨蹭蹭的让她好等,今天她也鸽他一会,算是一债抵一债。
杜瓶吃了妇人分来的松饼,含糊不清地问道:“夫人,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还懂旧日语,是教师吗?”
“差不多吧。”
“还没问您的名字呢。”
“叫我梅丽丝就好——我知道你叫杜瓶。”
“能把我的名字念得这么标准,您也挺厉害的。”
杜瓶竖起了大拇指。
“嗯,我以前去过东方。”她笑了笑。
杜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您怎么会去过东方?那里被雾壁笼罩,想走私的洛斯维特大陆的旅行商人都难以进入——”
“侥幸吧,算侥幸。”她笑得更灿烂了,“我有个朋友在那里。”
杜瓶感慨着:“我以前也试过能不能回去,但没有成功。”
“东方非常幸运,依靠雾壁保护,没有外敌能进入。”梅丽丝叹了口气,“洛斯维特,以及剩下的几个大陆就难说了。”
杜瓶挠了挠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杜,你的工作完成得如何了?”
“还行吧,大概完成了三分之一多一点。”
“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了吧?”
“那可不一定,我还有一个拖油瓶,他……”
杜瓶与梅丽丝畅聊了好久,直到查尔斯在外头拧着眉毛敲玻璃窗,她才回神过来,忙不迭地往嘴里送服最后一口鸡蛋。
她朝梅丽丝挥手道别,一路狂奔到门口。
“吾……不似郭毅刺到滴……”
查尔斯嫌弃地用手帕捂住嘴,“万有之主,先把你嘴里的咀嚼物咽下去!”
杜瓶用力一吞,打出一个大大的饱嗝,然后拍了拍肚皮。
“昨晚这儿出了事,我凌晨才睡,所以起晚了。”
“我知道,听说昨天裂风骑士团的人来这里进行了一场血洗式的大搜查。”
“你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不过,你待在研究所到底哪儿来的消息?”
“圣都人有圣都人的办法,你这样的乡下人怎么会懂?”他骄傲地挺着天鹅一样的长颈。
杜瓶无奈耸肩。
查尔斯继续说:“你看到今天报纸的头条了吗?金宫下午将召开对各大报社的发布会,讲述皇帝陛下是如何遭到一场阴谋刺杀的,并声称将在发布会上紧急发布对刺客的通缉令——凡洛斯维特大陆疆域之内,不论是位处本国、邻国、还是敌国,任何人、任何组织胆敢窝藏刺客,金宫将不惜一切代价实施报复与打击。”
“连通缉令的内容你都知道了?”
“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通缉令都是这样的行文。”他挑了挑眉。
“那……你知道,谁是那个刺客吗?”
查尔斯摇摇头。
我知道,而且那个刺客就住在我家里。
乡下人有乡下人的倒霉。
杜瓶在心里苦笑着。
查尔斯摊手:“没关系,再过几个小时,通缉令就会传遍帝国每一处角落,包括安戈市那种乡下地方,到时候你我想不知道都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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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干活干到一半,查尔斯就腰疼发作了。
虽然他坚持要继续工作,杜瓶还是把他扭送到了诊所。
医生说由于他的伤势拖延了太久,所以打算采用最新的矫正治疗法——就是过程可能有点疼痛。
于是杜瓶就坐在病房外头,听着屋内传来一声声惨烈的哀嚎。
“住手!住手!”
“主啊,我宁愿下地狱!”
大约因为是工作日,诊所人并不多,杜瓶埋头削着苹果。
干了一上午活,她的额头热成了淡粉色,泛着一层涔涔的汗液。
大理石地板上,碎碎地响起脚步声,钢制水果刀落下一片突来的阴影。
“女士,您对机械有兴趣吗?”
杜瓶蓦然抬起头,一个披着暗红兜帽长袍的陌生人站在她面前。
那人的兜帽中是旺盛的砂红色波浪长发,看不清眼睛,只露出鲜红的双唇与苍白的尖下巴。
要不是落在耳边的声音低沉磁性,杜瓶怕不是会误以为这是个女人。
她没来得及张口,那个红袍男人就自顾自地坐在了她的身旁,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薄薄的册子。
“女士,每个人都应畏惧机械的力量,看看这个,您会得到不可思议的启发,从此改变您对世界的认知!”
好嘛,原来是个传教的。
杜瓶叹了口气,她讪讪道:“不好意思……我不太感兴趣……”
“愚蠢!”
男人厉声喝断了她的话语,他的双眼从垂落脸颊的大片长发中闪出热烈的红光。
“末日即将到来了,因鲜血与战乱导致的末日,正在朝每个愚昧的世人袭来,唯有信仰机械之神阿贡拉丘,凡人才可得到飞升与解脱——”
杜瓶在考虑要不要冲出去打电话报警,这个男人看起来比以往给她递小册子的异教徒都要疯狂不少。
“我知道啊。”她继续不紧不慢地削苹果。
“你知道?”
“我就是阿贡拉丘的远房亲戚,他托梦告诉我说他会保佑我的。”
杜瓶削了一块苹果,往嘴里囫囵塞着。
男人惊讶地睁大眼:“你……你说的是真的?我早猜出来了……”
“你猜出来了?”
“是啊,女士,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您身上无比浓烈的神眷气息,我正是在寻找你这样被机械之神眷顾的人类。”
“不过你找我干嘛呢?”
男人低声说道:“不瞒您说,我与您有着同样的经历。”
“嗯?”
“他们都说我疯了。”男人双肩颤抖,“我曾经,是一名大学教授。”
杜瓶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他的红袍破烂,双手脏污,眼神闪躲不已。
“看得出来。”
她指的是他疯了这件事。
“作为工程学家的我,同时兼顾符文的研究,我每日都沉迷于机械的运转、组装、设计,我制作各式各样的机械产物,他们看上去那样冰凉,但我手指触碰上去,总会产生一种疯狂的想法——我能够让他们变得鲜活、富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