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瓶铩羽而归,在街道上略有失落地漫步着,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她抬起头,讶异地张了张嘴,这是一个树屋,像这样样式的房屋,在下城和中城并不少见,不过这个屋子是——
卢克家。
她拍了拍脸,或许是长大后回绿萝街基本都是卢克带过来看望他父母的,所以她条件反射就走到了这里。
想起上次买衣服撞见克莱尔的尴尬场景,杜瓶扭头就要走,谁知一扭头,一个男孩“嘭”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杜瓶睁开眼,她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坐在地上,疼得直揉屁股。
杜瓶往后退了一步,连忙将男孩扶起,“乔埃?你没事吧?”
名为乔埃的男孩张了张嘴,似乎正要礼貌地摇头,听到她的声音却蓦地愣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杜瓶的一刻,立刻抱紧怀里的书包,飞快地逃入了树屋。
杜瓶眨眨眼,不解地望着那逃走的男孩。
怎么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
我有那么可怕吗?杜瓶从包里拿出镜子敲了敲,不可怕,分明美若天仙,美绝人寰呀……难道是因为卢克?倒也不至于因为是哥哥的前女友,就吓成这样吧?
没错,乔埃是卢克的亲弟弟,克莱尔的二儿子。
杜瓶把镜子塞回去,悻悻地离开了卢克的家,才刚走过一个拐角,就被人叫住了:“杜瓶?”
她回头,忽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圣袍,头发花白的神父朝她走来,这位神父,是小时候在唱诗班指导杜瓶与卢克一起唱歌的神父,虽称不上很熟识,不过在绿萝街算是人人尊敬的大人物。
“修伊神父?”杜瓶驻足,见他朝她缓缓走来,男人笑道:“好久不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您也活了挺久了啊。”杜瓶不怎么擅长跟人寒暄。
“……”
杜瓶呵呵地笑着,鉴于小时候这位神父没少打她板子,她心里只有惊悚,没有任何怀念。
“杜瓶,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万有之主管辖的业务里头应当不包括这个吧?”
修伊神父有点挂不住脸。
杜瓶笑嘻嘻地道:“我开玩笑呢,我现在在做魔法机械相关。”
神父抽了抽嘴角,他轻咳一声:“好吧,说起来,上次怎么没看到你去绿萝街的教堂?”
“教堂?不……我太忙了……没什么空做礼拜……”
“我是说在教堂举办的葬礼。”神父突然说道。
杜瓶莫名,“葬礼?什么葬礼?”
“当然是卢克的葬礼。”神父怪异地望着她,“你怎么没有出席?”
杜瓶一愣,“您开什么玩笑?卢克还在边境啊,他才刚打了一场胜仗,他妈妈说,他还获得了授勋呢!”
“是啊,将军授予了他烈士勋章。”神父话音渐缓,“你……不会不知道吧?”
杜瓶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神父,感觉四围格外寂静。
额头渗出汗液,身体轻飘飘的,躯干微微摇晃,好似在剧烈眩晕,应当并非头顶那轮烈阳的缘故。
不是的……这一定是谁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宝子猜到小卢死了,但我一直没提,因为小卢后面是有剧情的,他可不是个小炮灰啊喂!
第99章
少年站在湖边,静默凝望蔚蓝的天空。
这是一个秋季,寒风在侵袭,枯叶在坠落,夏日的盛景,正在无可挽留地衰败而去。
“卢克!”
少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格外甜美,格外亲切,他脸上漾起笑意,回过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记拳头。
他被打青了眼,少女站在他面前,脖子上裹着一条雪白的围巾,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小瓶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昨天我亲眼看见你在酒馆跟别的女的混一起!你非要逼我说那种话吗?那个女的是谁?”
他捂着眼睛,吃疼地回答:“……前女友。”
她丢下手里的背包,攥紧手又给了他一拳,“你这狗东西到底有多少前女友?你是不是存心想和我吵架?我在学校累死累活准备考试,你就和你的前女友们过你的潇洒生活!?”
少年接了这一拳,很对称地成为了一只并不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物种,熊猫。
“那你和你那个同学算怎么回事?”
“同学?”她眯起眼,“什么意思?”
“那天我看到你和他坐在一起,我看到他抱了你……”
“所以你在报复我?”杜瓶瞪着眼,“就因为他抱了我?那你去找你前女友干嘛了?是抱了她一下、亲了她一下、还是睡了她一下?”
“我没有去找她……是偶遇……但你说的没错。”少年抬高了音量,话音愤愤,“我就是在报复你!凭什么你可以为了念书随时随地忽视我?冷淡我?去和你的同学卿卿我我?”
杜瓶冷笑着:“你不爽?那分手好了!”
“又来了……”
“我又来了?我受不了你这副花花公子的德行,你受不了我为了念书忽视你,那我们分手,皆大欢喜好了。”
杜瓶摊手,“反正我们只是青春疼痛期的少女少男,谈了场幼稚得要命的恋爱而已,你喜欢的女生多了去了,少我一个也没差,是吧?”
她捡起地上的背包,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少年蓦然睁大眼,他握住她的手腕,紧紧地钳制,一步也不让她离开。
“你要干嘛?”
她用力挣扎,却发现压根挣不开他的手,于是回头瞪着他。
“我什么也没有做,你明知道我只喜欢你。”
“我不知道。”
“明明是你先说要和我在一起,为什么现在这么轻易就可以对我说分手?”他眼里闪烁着哀伤的莹光,“你把我当什么了?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狗至少比你对我忠心。”
她抬脚要将他踹开,少年被踹中大腿,被迫松开了手,杜瓶却感到眼前一黑,他倒下时,将她压到了草地上,此时头顶日光如金鳞,波纹熠熠。
他用带着温热汗液的手指去描她的眉弓,“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酒馆里的其他人,小瓶子,相信我,如果我出轨了,你要怎么惩罚我,诅咒我都行——”
“好啊。”
她用手里的背包狠狠砸他的脸,“要是敢出轨,那你就去死!”
*
杜瓶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进入树屋,走到克莱尔面前询问关于卢克的事情的。
这个家从前相当和睦,有乐芙妮奶奶,一对友善的夫妇,两个调皮的男孩,每年迎冬节卢克带着她来到这里,她都会感觉进入了一个不同于寒冷外界的温室,温室里有甜甜的热巧克力,火光闪烁的壁炉,各式各样毛绒绒的红绿披毯。
在她的印象里,这是一个温暖、独特且热闹的家庭。
但再次踏入树屋时,她忽然发现这里寂静到冰凉,即便如今已是盛夏八月。
除了克莱尔在同她说话以外,其他人都低下了头。
杜瓶与克莱尔再三确认,一遍又一遍地询问,妇女起初僵硬着摇头,后来终于不得不吐露实情——卢克的确是死了,早在去年冬季的时候,他就死在了阿依塔玛的战场之上。
他的骨灰今年春季才运回安戈市,就在杜瓶在中央广场偶遇克莱尔的那天,卢克的下葬仪式刚刚结束。
但为什么瞒着我呢?
“卢克的遗书里说,无论如何,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他离开了。”
“可能他觉得,让你恨他,总比你一直记着他要好。”
狗屁,狗屁,狗屁!他是不是中二病犯了,他是不是疯了?他在演戏对不对?
可说到这里的时候,克莱尔已接近情绪崩溃,杜瓶知道她没办法再问下去了。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绿萝街,不知何去何从,回家么?
不……
杜瓶问修伊神父要了墓地的位置,去花店买了花,起先买的是白菊,后来想到卢克更喜欢海芋百合,于是买了一束海芋百合便去往了墓地。
杜瓶一直认为,死掉的前男友,才是最好的前男友。
直到她的前男友,真的死了。
她来到了他的埋葬之所,那是一处位于冬青树林中的空地,只有一块孤零零的墓碑,墓碑上写着几行字——
这里埋葬着帝国少尉卢克·俾米斯。
生于灰烬纪元1699年12月20日,卒于灰烬纪元1719年12月27日。
死后追为帝国烈士,获授月桂勋章。
其诞于祝福,献身国家,荣耀为伍,英勇不朽。
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卢克大概是四月份下葬的吧?他的坟墓外围,已经长满了青翠的草丝,两朵紫色的野花从墓碑的缝隙里挤出来,好似要瞧瞧外头艳丽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