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瓶将手里的海芋百合放在了他的墓碑前,她坐在他的墓碑前,可一切仍没有什么实感,尽管她听到神父说起他的葬礼是如何举行的,尽管克莱尔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他真的已经死了。
可她仍没有实感,好像他离开只是很短几个瞬间的事情。
她仍记得他趁着她睡觉偷吃掉了她手里的半块脆饼,贱兮兮地说来打我啊。
后来她又想起他离开的那日,他穿着崭新的黑白两色军装,火车还没有来,她坐在长椅上无聊地看书,他问她:“你看看别人来送别的恋人,要么哭泣要么沉痛,怎么就你对我爱答不理?”
“等你战死了我再给你沉痛悼念!”
她将书往脸上一搭。
火车呜呜地驶入车站,大朵大朵的白色蒸汽蔓延向无雨的阴天,他提起行李箱,在杜瓶的目送中上了火车。
她和其他来送别男友的女性一样,站在车窗前看他,他将行李放在座位上方,打开车窗探出头,朝她微笑:“等我回来,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好。”她点头,神情犹然平淡。
拉长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巨大的车轮在轨道上滚动,火车缓缓驶向前方,少年眯着琥珀黄的双眸,几乎将整个脑袋从车窗钻出来,朝她不断招手——
“小瓶子,等我回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没有跟他说一声道别,她匆忙穿过人群,朝他挥手喊了一声:“再见!卢克!”
车窗内的少年怔然望着冲出人群的少女,向右歪着头,尽管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他的视线依旧不断追随她所站立的方位。
火车前行的狂风将他的金棕头发渐次吹乱,一个壮汉将他扯回去,凶巴巴地问他干嘛要占他的位置。
少年狼狈地缩回脑袋,拼命跟那壮汉挠头解释。
杜瓶望着望着,噗嗤笑出声。
“再见,卢克。”
她伸手擦拭他的墓碑,现在已经傍晚时分了,树林内晚风习习,杜瓶买了一些零食和水果,虽然在这里没有用食物作祭品的习惯。
“吃吧,你活着的时候老是抱怨因为怕长胖吃不够零食和水果,现在你死了,灵魂这玩意儿轻飘飘的,再重不过两三克,怎么吃都不会胖的。”
她将那块巧克力放在他的墓前。
“其实你这家伙蛮幼稚的,既然留下了遗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我又不是接受不了你会战死,边境那么多士兵,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
她拿起刀,开始给他削苹果,削到一半,手指僵住,她望着那冰凉的墓碑:“不对,我突然想到,万一这一切都是你在整蛊我怎么办?你压根没死!卢克!你这个偷奸耍滑的家伙,怎么会成了先死的那个?”
她自顾自说完,发现夕阳残红笼罩下,冬青树林仍然平静如水。
双唇蠕动了下,她埋下头,继续削苹果,“我一点也不伤心,就算你死了,我也没忘了你去找北部姑娘的事情,要怪,就怪你当初非要立那个死亡FLAG……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吵架吗?吵了整整一个月,不止不休,我一直觉得我们不太适合……”
“你是一个热情如火的人,我就像一潭死水,很少波动两下,你总嫌弃我对你太冷淡太随意,嫌我每回沉浸在机械里就对你爱答不理……”杜瓶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一点都不适合,可偏偏,每次我要走远的时候,你都及时上来拉住我,紧紧贴着我,你跟我规划我们的未来,我们的一切,好证明我们有多么登对。”
“但对于你,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
杜瓶将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放在了他的墓碑之上,“你有没有后悔和我在一起过?”
她将头深深埋在双膝内,双肩发着抖。
夜风每每浮动她的发丝,都像落下一层轻纱,她被这叠而又叠的纱衣覆盖,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感到一种令人喘不上来气的沉重。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她都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话,发了多久呆。
“瓶瓶。”
从黑暗的冬青树林中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如同洒下了一束光,耀眼得杜瓶立刻抬起了头,她看到兰琉斯就站在她面前,用幽沉的目光望着她。
“兰琉斯。”
“我在。”
“卢克死了。”她颤声说道。
“嗯……”
她扑上去抱住他,“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他张了张双唇,“该道歉的是我。”
她发现他双目黯然,灰暗的钴蓝色双眸像一层坚硬的冰,底下隐忍的情绪是冰川深水在默默翻涌。
“我们回去吧。”他握着她的手往前走。
有那么一刻,杜瓶觉得这手掌温暖且令她安心。
直到他说起今晚特意为她做了她喜欢的柠檬鲑鱼。
无数回忆犹如丝线交织缠绕,在这一刻忽然集中地拧成一股绳子,在这股绳子上,攥出了一个碍眼的结,她松开了他的手,“兰琉斯,你认识卢克吗?”
他不该在听到这声疑问后陷入沉默的。
【作者有话说】
99!
第100章
自杜瓶提出那个问题后,回去的路上,兰琉斯和她都一句话也没说。
到家后,杜瓶同样沉默着,她沉默地吃完饭,沉默地洗了碗,兰琉斯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手上那杯红茶。
杜瓶洗完碗,回到了沙发前,没料到兰琉斯率先开口了。
“你说的没错,瓶瓶,我认识他。”
“卢克?”
“是的,卢克·俾米斯,我认识他。”
“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倒在我家门口跟卢克有关吗?”杜瓶蓦地发问。
兰琉斯低下头,右手弄乱额角的发丝,他撑着额头,没有说话,杜瓶却已明了。
“为什么瞒着我?”
“我……我不是有意的……”
杜瓶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了身子。
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求你,瓶瓶,求你听完别离开我……”
杜瓶看着他不安的目光,微妙地躲开了他的手,“等一下,我,我要出去透口气。”
她猛地起身逃出家门,脚步沉重地往前走着,感觉呼吸也紊乱不已,她看着小径上的绿茵,看着昏暗的街道与明亮的路灯,看着天空那轮巨大的月亮。
为什么不先听完?为什么我会恐惧到听不了他继续说就跑出来?
她跌坐在庭院内的草地上,感到头晕目眩,于是用力将头往柔软的草皮上一磕。
无数细密的蓝光在她周身亮起,好似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不断往下。
天旋地转间,她从湍急的河水中拔出了头。
*
“卢克?”
“是的!卢克·俾米斯,长官!”
杜瓶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分明上一秒,她还在庭院的草地上,下一秒,她就掉进了河里。
四周水流湍急,她扒拉着一块石头,身体沉重无比,那水又冰又急,她感觉自己快被冲得溺死了,只好嗷嗷大叫,向岸上的人求救。
她叫出来,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紧紧踩住了脖子……
“等等,长官……出人命了!”
“噗通”,有人跳下了河,吭哧吭哧游到她身畔,那人偌大的手掌朝她挥舞着。
“快!过来!往我这里来!别发呆!过来!”
杜瓶扭头一看,发现一根巨大的冰棱正在朝她的方位猛冲而来。
她一惊,立刻用后腿蹬住石块,弹射一般地朝男子飞了过去,她扑到了他的怀里,一个温暖而黏腻的怀里。
他将她拎到他的脖子上,凫着水穿过激越的水浪,又吭哧吭哧地游了回去。
当他带着她爬到岸上时,他几乎筋疲力尽,杜瓶也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将胃里的水全部吐了个干净。
“怎么样?没事吧?”男人俯下身,将下巴搁在草地上,眨着琥珀黄的双瞳,担忧着望着她。
杜瓶一愣,伸出手去摸他,这,这是……卢克?
还活着的卢克,活生生的卢克。
她用力去摸他的脸,越摸手便越发抖。
他的脸软软的,下巴上有没剃干净的胡茬。
“你要跟我道谢吗?”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粲然笑着,“小猫?”
小猫……
杜瓶扭了扭身子,蹿到岸边,透过河面倒影看见了自己的形容,果真,她成了一只猫,一只瘦得可怜,毛也秃不拉几的小黑猫。
男子伸手将她从岸边捞走,不顾她奋力的挣扎。
“你疯了,小花猫,还敢跑河边去晃悠?”
杜瓶耷拉下脑袋,大概是穿越过一次了的缘故,对于第二次穿越,并且变成稀奇古怪的东西穿越,她毫不意外,毕竟,她是连胖次都变过的人……
她叹了口气,感到毛发湿漉漉的,禁不住抖了抖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