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惺忪的双目,发现面前再次出现了一位陌生的少年,这个少年年纪还要更小一些,大概只有十岁出头那样,一张小脸白白嫩嫩的,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篝火上,架着一条条肉香扑鼻的烤鱼。
这个少年就是和卡林特去钓鱼的米哈伊尔?他和抱着她的基里长得很像,都白白的,壮壮的,鼻梁高高的,很典型的大陆北部人长相。
看来米哈伊尔是基里的弟弟,他们都是卡林特的儿子。
不过,卡林特长什么样 ?那个传说中杀人无数的人魔,应该长得很恐怖吧?
“卡林特老大来了!”几个抵抗军欢呼着。
米哈伊尔随即扑到了从狭窄小路中走出的男人,男人张开双臂,揉着小儿子的头发,“鱼烤了吃了嘛?”
“还没烤好——”米哈伊尔笑着说,“不过很香哦,爸爸。”
男人带着小儿子来到篝火边,杜瓶转悠着黑眼珠,瞅着那传说中的“人魔”。
她怔住了,这是人魔?
来人是一个身材瘦削,可以称得上有些阴柔的男人,戴着一只狗皮帽,没有留任何胡须,当他站起来接过妻子艾琳递来的面包和肉汤时,她发现他竟然还没有自己的妻子高大。
他和和气气地同妻子叙说着家常,也和和气气地同在座的下士们谈论着湖边的美景,那些肥硕的鲑鱼。
卢克和躺在艾琳怀里的杜瓶都懒洋洋地听着男人说话。
直到他忽然说道:“等杀了兰琉斯,我们就去湖里多钓几条鱼,用盐腌了,回沙察特的路上就有的吃了。”
杀了兰琉斯……?
在这句话出口之前,她差点误以为他是某个话多的和蔼大叔,可这句话出口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卡林特,是这群抵抗军的老大,是那个杀了不知多少朗登士兵的人魔——他还要杀了兰琉斯!
“别逗了,你们杀不了首席骑士的。”卢克幽幽地说着,“你们在他眼里只是赶着去送死的蝼蚁。”
吃完饭后,卢克便又被人捆住了双手,丢在了篝火边上。
卡林特双手合了合,他眼睑下垂,望向那被捆起的人质卢克,“你说的也有道理,副官。”
卢克冷冷地望着他。
“但我们与蝼蚁不同的地方在于……”卡林特喝了口肉汤,“我们有手有脚,当家园遭到入侵,我们决不坐以待毙。”
金棕发的年轻男子陷入沉默。
卡林特口中飘出一句:“更何况半年前,也没人认为我能仅凭一支骑兵就杀了你们那么多精锐,不是吗?”
卢克蓦地一抖,他双目圆睁,身子刚往上一立,便被一旁的伊冬给强行摁了下来。
“把他带到帐篷里看管。”伊冬笑着说道,“我们还得利用他把那个骑士引出来呢。”
第107章
抵抗军们在篝火边聊天聊得格外欢快,杜瓶终于找到机会,从少年怀里挣走,她蹦跶着来到关押卢克的帐篷,立刻钻进去。
她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根被火烧黑的木棍,一块平整的白布。
她将这样东西放在卢克面前。
她不能让卢克死在这里,所以,她要给兰琉斯带信,让他想办法来救他。
她发现他脸颊通红,默不作声地靠在一个木桩上,杜瓶跳到身上,用牙齿咬了咬他的手腕,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卢克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双眼朦胧,对着她喊了一声:“尤纳……”
杜瓶继续咬他,他猝然喘了口气,终于看到地上摆放的白布和木棍,他立刻俯下身,用嘴叼起木棍,在白布上写下——
【抵抗军已埋伏在河谷内,不要贸然行事。】
杜瓶用爪子推推他,你应该写让他速来救你!
但卢克没有继续写了,他的身体在摇晃,嘴里叼的木棍掉在了地上,几缕唾液从唇边流出,他身体斜了斜,歪歪扭扭,一头砸在了地面上。
杜瓶一惊,她立刻伸出爪子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他发烧了,生病了,再这么下去可能会病死在帐篷里头!
杜瓶猛地钻出帐篷,她跑到篝火边,朝那些聊天的抵抗军疯狂比划,却被伊冬一巴掌打走,她只好跑去冒着炊烟的火堆旁找正在陪母亲收拾碗筷的基里。
基里看着手忙脚乱的小黑猫,一时也没搞懂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那个朗登人出什么事了吧?”艾琳放下手中的碗。
杜瓶拼命点头。
艾琳立刻擦手,在小黑猫的带领下来到了卢克所在的帐篷,“基里,去把我的药袋子拿来!”
*
“卢克?”
有人将他叫醒。
他转过头,发现是童年的玩伴帕普,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小卷发,手臂内侧夹着一本经书,回头朝他喊道:“快走吧!不是你说要加入教堂的唱诗班吗?等会儿迟到了,修伊神父那头恶龙还不知道要怎么发火呢!”
卢克往前跟上他的步伐,两人没入教堂拥挤的人海中,在圣辉洒落的教堂中站定了身体。
“帕普,你现在在哪儿呢?”
趁着神父还没有到来,卢克摇了摇身侧伙伴的肩膀,帕普不耐烦地回答:“在哪儿?我当然在布伦佩啦,我十五岁就搬走了,再也没回绿萝街!你呢?你怎么样了?你和杜瓶怎么样了?当初可是你对她一见钟情,非要拉着我跟你来教堂唱什么破歌……”
卢克一怔,只见帕普抬起手,指着前方站着的一排女生,“喏,她就在那里,你要对她说些什么?”
少年转过头,定定望着前方捧着书本的黑发少女,金色的阳光从教堂巨大的彩饰玻璃窗外洒落至少女的头顶,她穿着红白两色的圣袍,侧脸是一道莹莹的雪白。
他冲开人群要去找她,却被身边无数双手拉了回去。
“卢克,你在干嘛?卢克!”
“你疯了!”
“快回来,卢克!”
画面陡然昏黑,他跌落在了熟悉的房子中。
桌面蒙着深红的桌布,碗中是香喷喷的炖牛肉,奶奶端着一碟刚出炉的饼干从厨房走出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温暖。
“今天是你的生日,卢克。”
克莱尔放下手中的蛋糕,她插上蜡烛,为他戴上一顶生日帽,朝他笑道:“快吹蜡烛,许个愿吧!”
她们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等许完愿望,你就二十岁了!”
少年看了看那些笑脸,合起双手,注视着蛋糕上那一簇跳动的火苗,于是吹灭蜡烛,闭上了眼。
再度睁开眼时,四周却只剩下一片死寂,他仍然坐在桌前,但没有人陪伴在身侧,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那些欢声笑语,温暖烛光,只有一道黑影坐在他的对面。
对面是一个金棕发的少年,白色衬衫浸满鲜血,他低垂着目光,琥珀双眸只剩黯然的灰色。
注视着那个沐浴鲜血的少年,卢克开始感到慌乱与不安,他推开桌子,踉跄逃离餐桌,将身下的椅子也绊倒,他逃离着那个少年,却陷入另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倒在了地上,开始不断呼救:“救救我,妈妈……救救我……妈妈……”
在这黑暗中,慢慢渗入一道光亮,将那笼罩的黑暗迅速驱散。
“我在,孩子,我在。”
他握紧了那人的手,渐渐苏醒过来,满头黏腻的惊汗,却发现坐在床边的人并不是他的妈妈克莱尔,而是卡林特的妻子,艾琳。
这个高大的女人此时守在他的身边,为他更换着额头上的湿毛巾。
黑猫杜瓶跳到了破布干草堆起的床榻上,缩进了卢克的怀里。
卢克抚摸着小猫的脑袋,缓缓松了口气。
艾琳将一碗药汤放在了桌边,“看起来你清醒了不少,这是我用药草熬的汤,喝点吧,会好一些。”
放下药汤后,她便要离开这个帐篷,结果刚走,就听到身后传来叮铃啷当的声音,她转头一瞧,年轻男子的手摸着桌边,那个盛着药汤的木碗正在地面打转。
“喵。”杜瓶及时地叫了一声,阻止了这尴尬蔓延。
卢克病弱,没力气握东西,艾琳只好亲自给他喂药。
这场景实在是过于诡异,分明各自为敌人,一个要对敌人悉心照料,一个要承受着敌人的悉心照料。
卢克的脸仍因发烧红通通的,他慢慢地喝着药汤,发现此时已是夜间,因为自己生病,这个抵抗军女人熬夜照顾他,给他熬药。
杜瓶看得出来,卢克的心情应当五味杂陈,他垂着眼睑,沉默着喝完了药汤。
艾琳端着空碗起身要离开,突然听到身后响起清脆的一声:“谢谢。”
高个女人回身看向了卢克,她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表情木木的,但过了没多久,唇角便扬起了淡淡的笑意,“没事,你好好休息吧。”
卢克再次躺下了身子,杜瓶松了口气,她钻到了卢克的胳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