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送信了吗?”
杜瓶点点头。
卢克抱紧了她,“希望长官没事……”他说罢,眉头却蹙得更深了。
过了一夜,晚间下了一场极大的雪。
翌日,营地完全成了一片白色堡垒,杜瓶醒来的时候,发现卢克已经不在床上了。
奇怪,他的病好了吗?
杜瓶爬起来,钻出了帐篷,突然发现卢克在雪地里推着一个大大的雪球。
她来到他身侧,发现米哈伊尔也和他一起推着雪球。
“你们在干嘛?”身后基里的到来问出了杜瓶想问的问题。
米哈伊尔嘻嘻笑道:“哥,我想堆雪人,恰好卢克说他会堆雪人——”
“所以你就让这个朗登人给你堆雪人?要是爸爸看到了,真得把你打一顿!”
“你别告诉爸爸不就好了?”米哈伊尔嘟囔着。
卢克果真会堆雪人,安戈很少下雪,少到杜瓶印象中大雪覆盖的场景,只有那么一回。
尽管只有那么一回,杜瓶也仍能记得那个冬天,他在她家门口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黑曜石的眼珠,长长的胡萝卜鼻子,脖子上围着火红的围巾。
即便有调皮的小孩将那个雪人踹倒了,第二天雪人也会神奇地复原。
所以在卢克的帮助下,抵抗军营地很快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大雪人,因为没有胡萝卜,少年们便用昨天吃剩的鱼骨头削了一个鼻子出来。
米哈伊尔把自己戴的狗皮帽子戴到了雪人的脑袋上。
少年双眼亮晶晶的,忽然又有些失落,“可惜我们没办法把雪人带回沙察特。”
卢克笑道:“沙察特也有雪,你们回去再堆一个不就好了?”
“但我们可能回不去的。”
卢克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爸爸打不过那个骑士的话,我们就会一起留在这里。”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卢克话音沉沉。
“爸爸说,恶魔已经来了,如果不放手一搏的话,东洛迟早会跟其他国家一样沦为地狱。”
卢克垂下双眸。
“米哈伊尔,你胡说什么呢?”基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爸爸肯定打得过兰琉斯!”
小少年点点头,“也是,爸爸永远能创造奇迹!”
堆完雪人,米哈伊尔说要去湖边钓鱼,基里又得去帮艾琳做饭了。
拥有着鱼骨头鼻子的大雪人矗立在营地中央,这里便只剩卢克和杜瓶,一人一猫。
卢克昨晚刚发完烧,现在即便已经痊愈,身体也很容易感到疲惫,他坐在帐篷前的板凳上喘气。
杜瓶也坐在他的身畔,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禁忧心忡忡,这个傻瓜,压根没好完全就跑出来淋雪!
她爬到了他的身上,蜷在他的头顶,围成一个毛绒绒的猫猫帽子,替他挡住落下的雪花。
感受到头顶的温暖,男人唇边流出淡淡的笑意。
昨晚卢克退烧过后,有艾琳照顾,杜瓶就找机会离开营地去给朗登的军队送信了,信是送给一个朗登士兵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传到兰琉斯手里。
兰琉斯拿了信,应该会谨慎行动,或者回冬凛城多带点士兵再过来围剿这些抵抗军吧?
那么,卢克应该也会在这个营地待上一阵子。
说起来,她似乎记得卢克墓碑上写着他死在今年的年末,离开冬凛城的时候就已经是十二月下半月了,过去了这么多天,卢克的死期不就在最近了?
他会在死在东洛抵抗军的营地吗?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搞不好是因为病重死掉的。
杜瓶跳下来,扯着他的裤腿,要将他拉回帐篷睡觉。
“好了,小猫,别闹,我想在外头吸两口干净的空气。”
他低下头跟那闹腾的小黑猫理论着,说完却又咳嗽了两声。
杜瓶还在扯着他的裤腿,他干脆俯下身,双手卡着她的咯吱窝,将她从地面抱了起来,雪花飘舞着,梦幻的白色帘幕后,男人的视线中却映入了一道红。
他放下手中的小猫,望向营地中央的大雪人。
雪人圆滚滚的白色脑袋上,溅了半边鲜红。
血液缓缓淌落地面,滴答滴答。
【作者有话说】
玛雅,更……
第108章
大雪飞舞,雪人依然立在营地中央,一半莹白,一半血红。
卢克看到一只手撑着雪人的身子,雪人身后的少年,似乎想要站起身来,但费了好一番力气,甚至差点将雪人的头颅压垮,他都没能站起来——
他倒在了血泊中,绝望地睁着双目,脖子上有一道深红的剑痕。
倒下的那个少年,杜瓶和卢克都认得,那是刚刚和卢克一起堆雪人的少年米哈伊尔。
白发男人手握滴血的长剑,从漫天的大雪中走出,冷冷盯着帐篷前安坐的卢克。
“你生病了?”
卢克愣了好久好久,点了点头。
他将一把短铳扔到了他的手里,“自己逃走,我不负责救你。”
“长……长官……我们的士兵呢?”
“在营地外围和那些抵抗军作战。”
“……您怎么会独自进来?”
兰琉斯神色依然冷酷,“当然是来找卡林特的。”
他将视线移转到了左侧,一个高个女人和少年站在不远处。
那少年双唇翕动,“米哈伊尔!”
他要冲过去,却被女人一把推到了身后,“跑!基里!去找你爸爸!”
少年还欲往前,注视着女人脸上震怒的神情,只得一边掉泪一边仓皇逃走。
“对,让卡林特来找我。”兰琉斯懒懒地说道,“省得我还要把他揪出来,我奉旨来取他的头颅,不杀了他我不可能离开——”
女人望向倒在雪人身侧的米哈伊尔,眼中悲恨与怒火交织不断,“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是兰琉斯!那个白头发的恶魔!”
“他要杀我,我就杀了他,有什么不对吗?”
兰琉斯歪了歪头。
艾琳沉下目光,她抬起手,两柄弯刀在手中飞快转动,身体却已经掠至白发男人身侧,兰琉斯躲开她疾驰而来的身影。
女人手里的弯刀只割破了他的衣角,他反手握剑,用剑柄将她直直打落在雪地中。
她倒在了地上——卢克的面前。
“杀了她。”
兰琉斯冷声命令。
“长官……我……”
兰琉斯淡淡说道:“我要去找卡林特,别让她妨碍我。”
卢克有些握不稳手中的短铳,但艾琳已经从雪地里抬起了头,用布满杀意的血红双瞳瞪视着他。
即便杜瓶现在能够说话,她也无法替卢克做出这个选择,因为女人眼中的猩红已清楚地表明了,他不杀她,她就会杀了他。
可就在昨晚,他病得要死的时候,这个女人照顾了他一夜,一口一口喂他喝下了药汤。
卢克双目空然,艾琳却已经扑了上来,手中弯刀劈向错愕的卢克。
“嘭!!!”
震天的铳响,子弹射穿了她的胸口,弯刀掉落在雪地中,银如月光,她在地上匍匐着,往营地中央的雪人爬去,喘息声粗重浓烈。
她爬到了血泊中,将米哈伊尔的头搂进怀里,用颤抖的手合上他的双目。
“孩子,我在这里,孩子……”
短铳落在了地上,卢克呆呆望着雪地中交叠的两具尸体。
他忽然丢下手里的短铳,起身往营地外跑去,杜瓶跟着他一同奔出营地。
外面果真如兰琉斯所说,经过了一场激烈的交战,湖边躺满尸体,有抵抗军的,但大多数,竟然是穿着军装的帝国士兵,这些手持弯刀的东洛人竟骁勇至此。
卢克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脚步,杜瓶也停留在那负伤的士兵身前。
是那个胖胖的男人,他身上有不少刀伤,还少了一条腿。
“尤纳?你怎么在这里?”
卢克立刻俯下身,颤抖着握住士兵沾满血的手,名为尤纳的男人用力喘息着,“听我说,卢克……我还在……还有很多人在安戈等着你……你的妈妈,你的恋人……听我说,卢克……”
他没能说完。
“走……尤纳,我带你走……”
卢克试图将昏死的胖男人拉起身,但他病得没有力气,他喘着气,倒在尤纳身侧,没有哭,他没有哭。
黑猫却记得他是个很喜欢掉眼泪的男孩。
风雪婆娑吹去,还有不少抵抗军在与帝国士兵厮杀着,莹白梦幻的森林仿佛笼罩着一片不透风的血雾,混沌而腥臭。
忽然间,营地最高处的木塔上,响起了冰冷的声音——
“抵抗军将领卡林特,已伏诛。”
白发骑士站在最高处,风雪将他身后的白色披风吹掀得猎猎,长剑仍在淌血,他另一只手,则高高拽起一只苍白的头颅。
卡林特眼珠灰暗,死状相当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