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定定地望着他:“严重的心理疾病。”
“心理疾病?”兰琉斯显然对这个词汇感到陌生。
莫莉深吸口气:“半年前,俾米斯少尉参加了埋骨河战役,他经历了那场惨痛的战争,他的两位好友莱特与利欧也因战争阵亡,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精神错乱,还伴随着间歇性的失忆,这期间,是他那位叫尤纳的朋友一直陪着他,照看他。”
兰琉斯抿起双唇,“可他看起来很正常。”
“拉托维长官也与我说过同样的话!”
莫莉神情凝重,“他一直不肯采纳我对俾米斯少尉的退伍建议,还派他去参加了此次对抵抗军的战争,我可以很严肃地告诉您,这个男人有严重的战后创伤,并且——他有过多次自杀未遂的记录!”
兰琉斯瞳孔一缩。
*
杀死敌人,需要很多颗子弹,杀死自己,只需要一颗,一颗简单的红色子弹。
用手指将子弹塞入弹匣,张开嘴,短铳往上,铳口抵着上颚。
紧接着,扣响扳机。
这是一个很短的过程,但卢克感知到了很多,一颗子弹射出,带起漂亮的火花,像是生日时母亲为他点亮的蜡烛上跳动的火光,他获得了一个可以许愿的机会。
这个愿望要许什么好呢?
他想了又想,子弹轻抚上颚堂,穿过坚硬的骨骼,柔软的血肉,黑暗即将来临,要是他想不出这个愿望,就再也没机会了。
窗外月色浅淡,雪中出现了一道踉跄的身影。
啊……是长官,是兰琉斯长官。
是来找我的吗?
耳边响起了教堂中空灵的圣歌,玻璃窗折射的彩色光芒下,一切如往常般祥和宁静,他身旁站着吵闹的好友,身前站着心爱的女孩。
但子弹已经射穿了大脑,像一根红色的羽毛在眼前淋漓绽放,他仍是没能想出这个愿望。
他瘫倒在了桌上,无论如何,仍是没能想出这个愿望,要许什么愿望?
是回到过去再看一次淡白色的月亮,还是留在安戈陪小瓶子过上烟火寻常的生活?
如果我没有离开,没有参军,应当会做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应当已经和小瓶子结了婚,应当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怄气拌嘴,在她结束一天辛劳的工作归来时,用一桌子美味的饭菜迎接她……
黑暗中,那个满身鲜血的少年在静静注视着他,当那根红色羽毛拂过少年的发丝时,他忽然随风消散。
我有很多愿望,很多梦想,但那些都已不再重要,因为真正的诅咒已然解除。
所以,这个愿望就给你吧,长官。
“嘭!!!”
*
随着那声铳响,白发男人倒在了屋前的雪地中,无数陌生的情绪与记忆势如洪流涌入他的脑中,令他痛苦不已。
为什么?
明明不是我杀了他
不,是我杀了他。
是我将他推入深渊。
为什么我能看到那些画面?
看到儿时的秋千架,坐在树下静静看书的女孩,风将她手里的书页吹掀过一页,当她抬头望向此处时,就连手里的皮球也落在了地上,滚落到了远方。
看到那场大雨,女孩撑起一把红伞,忐忑如鹿,朝这里轻灵奔来。
看到翠绿的街道,深红如蘑菇的小房子,站在门口等待的黑发少女,她提着一只工具箱,凉薄的风将她的大衣反复吹掀。
她在等待她的爱人归来。
爱与痛交织着涌入兰琉斯的脑海,冲击着他向来坚固如城墙的心脏。
“对不起……对不起……”
他蜷缩在窗前几乎要休克昏厥,淡淡的血腥味自窗内弥漫而来,恍惚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士兵发现他卧倒在雪中。
“首席骑士大人!您怎么了!?”
*
清晨,杜瓶匆匆忙忙地奔到了卢克居住的院落内,那里挤满了士兵,尽管军规严肃,他们依然忍不住小声说闲话。
“发生什么了?怎么刚打完仗就死了?”
“饮酒过度吗?”
“嘘!小声点,首席骑士在里头,别声张。”
杜瓶扭头看向那些议论的士兵,一位士兵从屋内走出,摇摇晃晃地出来,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是自杀。”
杜瓶愣了愣,不……不可能……卢克怎么会自杀呢?
他明明那么开朗,不可能,他明明总嘲笑她阴郁,怎么可能?他是一颗热烈到刺眼的太阳呀。
他怎么会自杀呢?
她站在屋外,门开了,她凝固般地望着被军医抬走的那具尸体,尸体的脸色苍白,但面带微笑,子弹贯穿头颅,是饮弹而死。
一张白布落下,遮住了卢克的脸,也掩埋了杜瓶心中所有的猜测。
卢克是自杀的……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死在了自己的手里。
……为什么我没早点猜到?
他明明是走夜路都会害怕的胆小鬼,他明明一个人在湖边偷偷哭泣,就连尤纳都知道跟着他,生怕他出意外。
所有人都知道他挣扎在仇恨与毁灭之中。
身为他的恋人,我却不知道。
杜瓶颤抖着。
我从没有改变过去。
她走入屋内,发现兰琉斯还在,他眸光灰暗,手里正握着一封信,她借由书桌爬上他的肩头,看向那封信,那是一封来自卢克的遗书,墨汁尚未干涸。
信的内容与克莱尔告诉她的几乎一致,他交代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归于杜瓶,他说自己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她,他的心灵仿佛中了慢性的毒药,除了死亡无药可医。
杜瓶视线往下,看到了最后两行。
【只是无论如何,别告诉小瓶子我的死讯。】
【我希望她恨我,至少她还能因为这份恨意继续前进。】
兰琉斯缓缓坐下,拿起桌上的钢笔,取来一张空白的纸张,仿照着卢克抽屉里那些尚未寄出的信件的格式,在纸上慢慢写下那个熟悉的开头——
【亲爱的小瓶子,见信如面。】
【我们分手吧。】
……
一名士兵走入了房间,兰琉斯放下笔,转头对他说道:“找个会临摹笔迹的专业人士过来。”
“好,好的,长官。”
他将那张白纸摆放在了桌上,“让他把这张纸上的字誊写在这里的信纸上,务必精益求精,抽屉里这些没寄出的信每周发一封,至于我写的这封信,两个月后,寄到——”
他伸手抚摸着那些未能寄出的信件的地址,大部分信件都写着同一个地址。
“安戈市格林尔社区43号。”他摁住那个滚烫的名字,“杜瓶女士收。”
【作者有话说】
更咯
第110章
卢克死后,兰琉斯去看望了在医院养伤的尤纳。
听闻了卢克的死讯后,男人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太大波澜,他朝兰琉斯娓娓讲述了关于卢克病情的来龙去脉。
“卢克是一个善良细腻的人,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很多,刚开始,我们也像其他人一样,同仇敌忾地在战场上杀敌,可自从利欧和莱特死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病了。”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心情消沉,但他在短短六个月内,竟然试图自杀了三次。有一回,他前脚跟我说想去外头走走,后脚就偷走了我的短铳,因为他的病情,我从不配备红色子弹,就是害怕他会做出些可怕的行为……”
“您不知道吧?卢克身负罕见的抗魔体质,蓝色子弹不会令他眩晕,只会对他造成极其轻微的伤害,就好像一枚针扎在皮肤上。”
“但那一次,你猜怎么着,长官,他用十发蓝色子弹把自己的胸口/射成了蜂窝,他跪在地上求我让他去死……”
“那是我头一回感到他很陌生。”尤纳低下头,“头一回我发现,卢克已经死了,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空壳,一颗燃尽了的太阳。第二天,他好像又恢复了过来,忘掉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继续朝我微笑。”
“布伦佩大学专攻心理学的学者莫莉来到了冬凛城,我联系了她,付给她钱,希望她能定期对卢克进行心理疏导,这一阵子,他好多了,一部分是心理疏导的缘故,还有一部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养了一只猫,一只会逗他开心的猫。”
尤纳继续说道:“他跟我说,他现在想为利欧和莱特报仇,像其他士兵一样,为自己牺牲的战友报仇——”
“但其实我早该知道他在强撑起精神,莫莉鼓励他多给自己的家人和恋人写信,那些信件成了他这半年活下去的寄托。”尤纳叹了口气,“可现在,他依然选择了离去。”
兰琉斯沉下双目,“我是令他崩溃的最后一片雪花。”
“不,长官,这只是你的职责,我们都是这个偌大国度的一片雪花,风吹往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消融,卢克不会希望你把他的死揽在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