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的丈夫死了,我的父亲死了,我的父亲在干农活歇脚时,一头砸在了锄头上,脑袋被开了个偌大的瓢。
很滑稽的死法,但没人笑出声。
爸爸死后,妈妈要一个养活这一大家子,只好更卖力地干活,我长大了一些,也变得更加忙碌。
我更加积极地照顾妹妹和弟弟,甚至学会了做饭,每当妈妈结束一天的辛勤劳动,从田地中归来时,都能尝到我做好的一锅热汤。
邻居们夸赞我,说我省心又懂事,比他们家中那些调皮懒散的小孩懂事多了。
妈妈也说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亚莉和艾伦的好姐姐,那是一段令我骄傲又快乐的时光——比爸爸活着的时候更快乐。
好景不长,这一年迎冬节,有一个男人冒着大雪进了我们家,据说他以前是个魔械师,他帮我们修好了符文炉灶,又跟妈妈聊了几句话。
我从楼梯口下来时,听到妈妈和他边聊天边笑,她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
我张着眼,说不清为什么感到大难临头。
过了迎冬节,那个男人便带着他的儿子到我们家吃饭,饭桌上,他的儿子一句话也没说。
为了缓和气氛,我随口问他是不是个哑巴,结果,他还真是个哑巴,但是个爱哭的哑巴,哑巴哭起来嘤呜嘤呜的,像病猫似的,我忍不住笑出来……
妈妈转过头给了我一巴掌,我感觉脑袋嗡嗡的,半边脸都麻了。
虽然疼,但我没哭,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流泪,天大的事情都不会落下一滴泪,自有意识开始,我就没哭过。
等那个男人带着他的哑巴儿子离开后,我问妈妈,她是不是要和那个男人结婚?
她让我不要瞎猜,却又说,这个家总归是要有一个顶梁柱的。
“可我不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吗?”
“哦……艾米。”她怜惜地摸了摸我发红的脸颊。
我最讨厌别人怜悯我。
过了冬,春色降临,魔械师果然和妈妈结了婚,他和他的儿子像一阵不合时宜的春风涌入了这个原本满是风雪的小屋。
大概由于魔械师也有个哑巴儿子的缘故,他将亚莉和艾伦照顾得井井有条,我不用再做饭,也不用再照顾妹妹弟弟,于是他建议我去上学。
学校就像是个将全世界所有蠢人集中在一起的炉子,他让我去学校,无非就是要让我也进到那个炉子里,被火烤啊融啊,变成和那些小孩一样愚蠢的形状。
小时候,仗着要照顾妹妹弟弟,我光明正大地不去学校,但现在我没事可做了,我果然被送进了学校。
只是刚进教会学校上了两天学,我就被老师赶回来了。
因为我不愿同他们一样蠢,因为我不愿跟着他们一遍一遍背那些乏味的单词,他们便觉得我无法无天,无可救药。
妈妈很无奈,这时魔械师突然提出他会亲自教导我书本上的知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在我心里,摆弄钢铁和符文的维修工,都是一些自大的蠢货,他们只是搬弄一些他人创造的符文,却如同自己占据了所有。
或许,他会和其他教师一样,一个个教我念字母。
我的成绩很差,每回考试都挂零,这也是教师们讨厌我的原因,我连最基础的字母都不会念,我不得不承认,正如我觉得学校里的人都是蠢货一样,教师们也觉得我是蠢货。
前几日的时候,魔械师给我看了些字母表、算术题、旧日语,都是些学校里最爱考的东西,我敷衍地跟着他学习,实际上一点儿没听进去,虽然他讲得挺好的,挺细致的,挺不像个维修工的。
这天,他说该到了考试的时候了。
我趴在桌子上,没耐心地拨弄手里的铅笔,看着他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我在思考,这次是考三十分还是干脆继续挂零。
但当我低下头,准备扫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时,迎接我的,却只有一行字——
【长大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是个很新奇的问题,至少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来说,真的太过新奇。
我上学那会儿,没人问孩子们想要成为什么,他们只说,你必须成为什么。
教会学校的教师希望孩子们成为神职者,妈妈则毫不怀疑地认为我会像她一样长到十六七岁就恋爱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
而我真正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没人问过我。
我洋洋洒洒写满了那张白纸,我莫名说了很多。
我说我想成为画家、作家、艺术家,我说我要用自己的双手构织这个美丽的世界。
而我头一件事就是要改掉这个平平无奇的烂名字,我不要当艾米、艾拉、或者艾玛,我要取一个特别的名字,我要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魔械师很高兴,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我终于能敞开心扉。
我祈求他在古代书籍里帮我找个好听点名字,他笑着答应了。
到了晚上,妈妈煮了一锅肉汤,一张桌子边上围着两个大人,三个小孩,以及我。
她给我们每个人的碗里都盛满了那种红得瘆人的汤,我闻了闻,一股浓浓的番茄味。
饭桌上,魔械师告诉我,在古代,有个知名的贤者叫做伊德琳,传闻,这个叫伊德琳的贤者不擅长魔法,却凭借智慧成为了一名赫赫有名的贤者,无数国王对其趋之若鹜。
我连忙道谢,魔械师将他手里那本记载着贤者伊德琳的书递到了我手里,我满心欢喜地抚摸着封皮,翻开书页时,饭桌上传来了欢声笑语。
亚莉又把她的汤打翻了,两手汤水,烫得指尖冒泡,还憨傻地咯咯笑。
魔械师正要过来帮忙,我摆摆手,替亚莉把她脖子上的白色围兜系好,擦干净了桌上的汤水,端正了桌上的汤碗。
周围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我舀了一勺浓汤,递到了亚莉嘴边,她脸上憨傻的笑容渐渐诡异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喊了我一声:“姐姐?”
“喝吧,亚莉,我已经一个月没喂你喝过汤了。”
我朝她淡淡地笑着。
她低下头,双唇慢慢地张开,含住温热的汤匙,就这样,这个弱小的女孩在我眼前缓缓地倒了下去。
我抱着那本记载贤者的书站起身时,这个屋子已经没有一丝生气了,餐桌旁的地面上躺满了大大小小的尸体。
我点燃了一把火,火光在矮小的木屋上空旋转升腾,我在邻里屋舍间此起彼伏的号呼声中离开了这个村落。
从今天起,我决定成为伊德琳。
【作者有话说】
先更番外~
第167章
我从没想过成为画家、作家、或是艺术家,我把魔械师骗得团团转。
其实,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小小的愿景,我想照顾好自己的妹妹和弟弟,成为妈妈的支柱。
可我也说不清自己杀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维持过去平静如水的局面,抑或是只是让自己感到解气,感到痛快。
我的愿景在所谓的画家、作家、艺术家面前,显得非常渺小,非常不值一提,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写在那张纸上,我不愿告诉别人我的梦想只是做一个好姐姐,一个好女儿。
我把过去付之一炬,包括记忆中矮小的木屋,包括我所有的亲人。
离开乡下后,我开始一个人流浪,往陶尔德边境走得越来越远,我害怕被人发现我杀了人,我想离开这个国家,往强大的朗登去。
那时的陶尔德还并非朗登的公国,我三次偷越两国边境线,但次次都失败了。
我只好生活在树林中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每当饿得坚持不住,便往村落里走,装作断胳膊瘸腿找人乞讨。
我有一种很罕见的生命力,或是意志力,换作寻常的小孩,大概早早就会死在荒野中,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因此,我无论如何,用尽各种方法,都成功活了下来。
我算不算一个坚强的人呢?其实,每次落雨的夜晚,每次我躲在破棚屋底下孤苦伶仃时,也真切地为死去的母亲和妹妹痛哭过,我无数次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直到黎明的太阳再次升起,直到新的一天来临,我又变回了伊德琳,我又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抉择,我没办法包容亲人的背叛,更没办法容忍自己继续做那个无人留恋的艾米。
是的,我杀了他们所有人,是命中注定,也是天经地义。
没人能折磨我,即便是万有之主也没这个资格。
我在陶尔德边境晃悠了三个月,终于被我逮到一次机会,趁着戍守士兵溜去饮酒的间隙,我从一个狗洞爬过了边境线。
当我钻出那个狗洞时,抬起头,圆月当空,星光璀璨,这时,我觉得我的前途应当一片光明了。
但很不幸,一离开陶尔德,我就流落到了恒火村。
恒火村的村长叫洛妲,她是个活了八百年的怪胎,她说要拯救我,于是把我带回了恒火村,还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当然是——谁要你这个疯婆子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