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住。
他是说真的,因为他拉着她一路往屋内走去,还边走边说:“门口要是挂串风铃怎么样?地毯的颜色你来决定好了,虽然只有两层楼,客厅也不大,不过可以放得下一张沙发和茶几,楼梯间做个储物室挺好的?嗯,这里或许应该摆两只花瓶,你觉得呢?”
“可是,为什么要买房子?”
杜瓶知道,他家还没富裕到可以随便掏这么多钱的程度。
“我想……”他停顿了一下,“如果要结婚的话,得先给你一个家。”
家……
一个家……
杜瓶停下脚步,望着街道另一头,那座红红的小房子,好像一朵在寒冬里枯萎凋尽的玫瑰,可现在分明是春天了。
什么都会枯萎,花会枯萎,草会枯萎,跳动的血肉之心也会慢慢地失去活力,剥去原本的情感,慢慢地枯萎、黯淡、死去。
只有钢铁不会。
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挎在手臂上,躲开乱窜的飞行器,穿越灰蒙蒙的街道。
门口的路灯坏了好久了,一闪一闪的。她掏出兜里的钥匙,路灯刚好闪到黑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亮起来。
她看不清路,还被一处低洼给绊了脚,直愣愣地扑倒在了地上。
膝盖传来钻心的痛楚,往血肉里钻,往骨缝里钻,她疼得几乎咬碎牙齿,两滴泪也从眼中飙出。
她觉得自己的膝盖肯定肿成馒头了,要么是流血了,否则她也不会疼成这样,这该死的市政,整日问她收税,连个路灯都修不好!
她抚摸着膝盖,发现有一根尖锐的物体扎在裤子上,划破了膝盖,果然是流血了,黏糊糊的血液。
她将刺入大腿的那根尖锐物品拔出,抬起手,恰好路灯又亮起来了,冷光照在上头,她发现那是一枚带血的鲜红长形镀金徽章。
她愣了愣。
路灯再次暗下,她跪在地上四处摸索着,还有更多,更多的锐物,像是破碎的刀片,像是碎裂的钢铁,她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避开那些锐物了。
“救我……”
直到她的耳边响起这道声音,细微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黑夜吞没了。
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依靠稀薄的月光缓慢地避开那些锐物,缓慢地走入院中,很快踏上了草坪上歪歪扭扭的石头路。
路边种着卢克离去时采买的花籽,那些花籽只开了稀稀拉拉的几朵花,杜瓶工作太忙,来不及照料,仅有的几朵花也全死在了深寒的冬天。
膝盖还是生疼生疼的,她要好好瞧瞧到底是谁在家门口散布这些危险的锐物,是谁让她膝盖流血,搞不好还有破伤风的危险。
可路灯一直没亮,那么只能等到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灯,她觉得自己很近了,仿佛可以听到那人的呼吸,也仿佛很快就能摸到门灯的拉绳了。
忽然路灯跳闪,世界再度亮了起来——
那人将头枕在漆木门前,粗重地呼吸着,他浑身都是红色,银白的头发上、碎裂的衣裤上、支离破碎的手指上。
杜瓶从没看过那么多红,浓稠腥烈,闻起来像一层厚厚的铁锈。
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铁锈,而是血,流淌不止的血。
那个被鲜血浸透的男人双目灰暗,几乎失去了左边半截身体。
杜瓶颤抖着张大嘴,她看到了他白嶙嶙的头骨、深红的肉、还有被裂甲破开的胸腔里,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救,救救我……”
第2章
杜瓶费了很大的力气将受伤——准确来说应该是重创了的男人拖进了家中,还迅速地用尘土掩盖了家门口的血迹。
他要死了,要是他下一刻就咽气,杜瓶也一点不意外。
万一被那些巡逻的警察发现了,还可能会把她当作杀人凶手。
不过自己向来是个脑子不大正常的女人,杜瓶有自知之明。
她将他拖到了地下室,像个连环杀人凶手一样,踹开了杂乱无章的纸箱,来到了操作台前,那里有一块深蓝的石板。
她将双手放上去,一阵荧光缠绕手掌,她在石板上略微划动一下,屋顶大灯亮起,室内犹如白昼。
两只老旧的机械手臂立刻哒哒扭动起来,握住男人的肩膀和腿部,将他放到了冰冷的操作台上。
男人口中涌出许多的鲜血,已不能言语了,双目仿佛空中黯淡的死星,一点光彩都没有了,只剩尚且跳动的脉搏让杜瓶知道,他依然顽强地活着。
真是奇迹,即便这样了,他都还活着。
可杜瓶知道医术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将他救活了,更何况她连医生也不是,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死去……
她看了看一旁高大的置物柜,短暂地沉默了几瞬。
“听好了,我或许可以救你。”
她突然低下头,注视着那绝望的男人,“但你要允许我——”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允许我将你变成怪物。”
她以为得不到回答,因为他已经一动不动了,可只过了那么几秒钟,她忽然看到他垂下双目,竭力地点了头。
杜瓶眼中亮起了光芒,那不是拯救的喜悦,而是一种异样的狂热。
她立刻来到办公桌前,从堆积的书本中翻找出一张布满擦改痕迹的图纸,而后跌跌撞撞奔向身侧高大的置物柜,精准地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我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这个了。”
她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缓缓转过身,来到操作台前,机械手臂晃动,探入木匣,一颗深蓝色的圆石在灯光下熠熠发亮。
深蓝的圆石,并不像寻常的蓝宝石,虽然一样的透明、莹亮,却有极为流畅的圆滑线条。
石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奇特文字,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那些文字在圆石上循复流动,好似细小的虫蚁。
这块石头,她阅览了很多古代典籍,雕琢了很久,可她从未敢使用。
因为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躯体。
“反正你都要死了,即便用了这个死了,那也是死……”
杜瓶来到操作机械臂的石板前,将双手再次按了上去,“死马当活马医吧。”
机械臂随着她手指的划动对准了男子心脏的位置,他裸/露出来的心脏已经非常虚弱了,仅有的生命力支撑着其继续跳动。
杜瓶深吸一口气,手指往下缓慢地挪动。
机械臂接收到指令,立刻将那颗圆石压入胸腔中血肉模糊的心脏,男人瞪大眼,喉咙仿佛粘滞住了,惊恐地深喘了一口气,很快再无动静。
杜瓶清晰地看到他仅有的那只右臂缓缓垂落到了操作台下,双瞳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渐渐涣散如墨水。
他好像死了。
“我杀人了……”杜瓶瘫倒在地上,不住地摇头,“不,反正他都得死,反正他都会死。”
但是她得先去把铲子翻出来,好将他找个地方埋了,或是找个隐蔽的垃圾场,听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痕迹应该很快就会清除吧,呵呵,没那么糟……
杜瓶来不及想那么多了,立马上楼扛了把铲子,踉踉跄跄地下楼要毁尸灭迹去了。
当她匆忙来到地下室时,突然发现荧蓝色的光芒几乎充斥了整个楼道,她脚步顿了顿,手握铲子,快速地下了楼梯。
无数光线在飞舞着,荧蓝色的光线,在地下室横冲直撞,毛绒绒的,落到杜瓶身上,好似散开的毛线团,柔软温和。
而位于操作台上的“尸体”早已被那些荧蓝光线环绕包围。
还有更多的光线从他的胸腔中飞舞而出,杜瓶感受到一种磅礴巨大的能量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需要某种禁制将其束回原本的位置——
她丢下手中的铲子,连忙来到操作台前,取出口袋中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钢笔。
她在自己的手心画了一个“×”,而后在手心飞速地书写着各类古怪的符文,那些符文一叠加到“×”上,便立刻消隐不见。
她丢下手里的钢笔,抬起手心,缓慢地将手心按压到了那被蓝光裹缠的心脏之上。
温和的蓝色毛线团骤然间变得锋利起来,如同无数发狂的毒虫,附着在她的手心上,啃噬着她的骨肉,吮吸她的鲜血。
她疼得满头大汗,却还不止疼痛,脑海中开始闪出无数回忆,大大小小,点点滴滴,甚至她都要忘记了的回忆——
遥远的异世中,她将背包搭在肩头,穿过拥挤的人潮,准备去常去的那家店吃黄焖鸡。
那天下着大雨,红绿灯对面,是一对母女,母亲牵着发呆的小女孩站在马路的对面。
那对母女多奇怪,母亲手提一只皮革箱,穿古代服饰,明制的交领、莲花褙子、马面长裙。
女儿则穿着漂亮的蕾丝边小洋裙,圆头皮鞋,怀抱一部厚厚的油皮大书,上面书写着六个大字“万有之恩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