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瓶注视着雨中的母女,她们没有打伞,仿佛也不打算避雨。
对面马路的红绿灯亮了起来,杜瓶拉紧肩头的背包,朝马路另一侧走去,奇怪的母女也朝她走来。
她撑着伞,看着越来越近的二人,她们的面容从模糊到越发清晰,可不知为何,大雨并未淋湿她们的面容,母亲的妆发依旧华美,女儿的小皮鞋依然锃亮如新。
周围的行人仿佛没看到那对奇怪的母女,只是匆忙穿过斑马线,抵达马路另一侧。
母女二人掠过杜瓶身侧,她回过头,不打算继续偷看,昨晚熬了夜,等吃完这顿饭,她还打算回宿舍补上一觉呢。
雨越下越大了,风也开始刮了起来,一阵突来的风,她手中的红色雨伞一时没握稳,竟被狂风卷到了身后。
杜瓶蓦然转过身,雨这样大,没了伞,她可是要成落汤鸡了。
雨幕模糊了她的视线,地上到处是积水,无数双的鞋履踩着无数处的水洼,粘稠的“哒哒哒哒”……
“你要往哪儿去?”
蕾丝裙小女孩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杜瓶奇怪,“你认识我?”
“当然。”女孩微微一笑,“我就是你啊。”
“什么?”
“该回家了。”女孩朝她伸出小小的,糯米团子样的手。
杜瓶忽然发觉,即便雨伞被吹走,大雨恍若倾盆,竟没有一丝雨水落到她的身上。
妆容华美的女人垂下双目,看向了她:“走吧,杜瓶,该回家了。”
她只是愣神了片刻,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的,妈妈。”
她立刻跟上女人的步伐,踏入艳阳高照的晴日。
巨大的飞艇将城市上空紧紧遮蔽,路两侧是林立的钢铁高塔,五花八门的飞行器穿梭在高塔之间,可这里还有葱茏冗乱的树屋、肃穆的社区教堂、幢幢老旧的灰瓦房屋。
这里,才是她要回到的地方。
杜瓶感到手心更痛了。
……
杜瓶蓦然睁大眼,手心攒满冷汗,她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窗外鸟雀啁啾,已是清晨时分了。
外头掠过一辆辆南瓜形的飞行器,勤劳的报童摁响了她家的门铃。
“杜小姐!您订的帝国时报到了!”
杜瓶摸了摸额头,正打算穿着身上潦草的睡衣去拿报纸,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嘭”的关门声。
“嗯?”
她从床上跳起来,谁?谁开的门?家里还有其他人?
她踉踉跄跄地出了房间,来到楼梯口,往下一瞧,就看见一个白头发的男人站在那里,身形颀长,穿着一件丝绸材质的睡衣。
那睡衣杜瓶很熟悉,是以前她给卢克买的。
男人身高与卢克相当,但那件睡衣穿在身上还是显得有些宽大,毕竟当时卢克刚从严苛的军校出来,大吃大喝一度快胖到两百斤了。
后来为了去参军,他又减了肥,这衣服便搁置在家里,再也没人穿过。
对于杜瓶来说,男人是侧立着的,只露出了右半边的脸颊,那一半的脸颊细腻得好似杯中晃动的暖和牛乳,泛着血色的粉,唇瓣抿起又松开,仿佛绽开了一簇花。
杜瓶以前的确是有点恋爱脑,她曾经以为自己周围不可能会有比卢克更帅气的男人出现了。
阿妮嘲讽她见识少,她哪有什么见识,她从小生长在绿萝街,后来便是在机械社繁重的工作,她见识了许许多多的符文和钢铁,唯独没怎么见识过帅气的男人……
但这个男人长得实在是好看,好看到有点夸张了,即便调动她在那个异世的所有记忆,她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情场浪/女阿妮见了大约也要吃上一惊的。
男人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向了楼梯口那探出身子的女孩。
这时,杜瓶才看到了他全部的面容,他的脸依然是好看的,不过从左脸下颌开始,一直到敞露出的脖颈,全部都是银色机械冰冷的光芒。
他的头颅左侧,少了三分之一的头发,光秃秃的,因为那里的头皮、左耳、血肉尽皆被光滑的金属表面替代,就连他抬头的动作,都显得有那么一丝凝滞呆板。
杜瓶顿时想了起来,哦,他是昨天那个身份不明的伤者。
哦,是她将他亲手带回家的。
他身上的机械都是她亲手组装上去的,最关键的是,她把那颗宝石镶嵌在了他的心脏之中。
“早上好。”杜瓶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发怔的男人说话。
“早。”他的声音很凉,像清晨映在玻璃上的冰雾。
杜瓶斜眼望着他,“说吧,来历不明的伤者,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男人双唇翕张了下,自动忽略了她的第一个问题,“我叫,兰琉斯。”
第3章
“兰琉斯,挺好听的名字——”
杜瓶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对于一个信口开河胡编乱造的名字来说,实在是非常好听。
“我叫杜瓶,是一名魔法机械师。是我救了你一命,你也是该好好感谢我,不过,我没有收留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的习惯,希望在我去上班的期间,你可以帮我将凌乱的屋子打扫一遍,让我晚上回来能看到清洁一新且——空无一人的房屋。”
名为兰琉斯的男人似乎听懂了她言外之意,僵硬的头颅往下沉了沉。
杜瓶见状十分满意,紧接着去往盥洗室,如同每一个清晨,洗脸刷牙,今天还破天荒地在脸上涂上了阿妮推荐给她的瓶瓶罐罐的护肤泥。
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杜瓶望向镜中的自己。
十八岁的少女哪有不标致的,白白嫩嫩的肌肤,瓜子样尖尖的下巴,刚去机械社的时候,也有一两个男同事对她投来热忱的目光。
后来,杜瓶适应了手里这份工作,逐渐由那个羞涩敏感的少女变成了头发一扎就能双腿大开,手握扳手,趴在机械臂上吭哧吭哧修理的粗猛社畜。
那些男同事便仿佛从未有这件事发生过一样,与她成为了好搭档,好伙伴,绝口不提曾经偷偷摸摸在她桌上放的鲜花和蛋糕。
杜瓶本想拿起衣架上随手放的衬衫长裤,但忽然想起阿妮昨天的谆谆教诲,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白色毛衣,百褶长裙,披上了深棕色的大衣,很有都市丽人的调调。
她小心翼翼地夹了睫毛,在嘴唇上抹了蜜桃的色彩,非常淑女地拎着挎包下楼,然后发现厨房飘出一阵热乎乎的水气。
“你在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话,杜瓶用古怪的声调提醒他:“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还是没有回答,她只好探出头朝内望了望,叮铃哐啷,顿时锅碗跌落了一地,杜瓶差点跳起了脚,她看到男人瘫坐在灶台下。
“对不起……”
他歪着头,双目黯然,左半边头皮及下颌处的金属皮肤近距离看着有些骇人。
杜瓶考虑着要不要想办法给他植点头发上去,遮挡这过分裸/露的肌肤。
“你还没适应你的身体呢,小心点!”
杜瓶俯身扶起摔倒的兰琉斯,顺便将地上的锅碗捡起,叠到了水池中,“算了,你好好歇着吧,不要再想着做事了,我都怕你把我家弄塌了——”
她说罢顿了顿,“总之安分点。”
她握紧包转身离开厨房,来到门口,从鞋柜最里面取出一双高跟鞋,横竖是将脚塞了进去……以前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买下这双鞋的?
还是说,她真的长胖了?
杜瓶叹了口气,好吧,她发誓从明天开始就戒掉下午茶。
她拿了钥匙,打开门,正要离开,右手掌心忽然温热了一下,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物品,她抬手,回头,看到白发男人原来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看了看手心,那里原来卧着一枚鸡蛋,一枚热乎乎白胖胖的鸡蛋。
“谢谢。”他说谢谢时,脸上依然那般寡淡,毫无表情。
“就这么点谢礼?”杜瓶看着那枚煮鸡蛋,无奈一笑。
然后他从身后又取出一枚煮鸡蛋,递到了她手中。
多一枚鸡蛋就够了?再说了这鸡蛋还是她的吧!
杜瓶有点无奈,但偏偏笑了出来。
男人黛青色的眉毛皱了皱,好像琢磨不透她为何发笑。
他当然不明白,连杜瓶自己也没明白。
她捂住自己的嘴,还了他一个鸡蛋:“我吃一个就行!”
男人收下手中的鸡蛋,目视着匆忙逃走的少女,直到在道路尽头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枚热乎乎的水煮蛋,开始沉思。
他转过身,报童还在锲而不舍地派发着报纸——
“瞧一瞧,看一看!疑因金宫突发骚乱,当红歌剧演员露莉亚新剧目《祈祷者》暂停圣都巡演!”
“圣都飞行弧道频频紊乱,知名作家查斯特犯肠胃炎被堵高空,狂吐地面行人,怒批市政不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