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
他话音幽幽,“你最好别后悔说过这种话,和我门当户对不是什么好事。”
说罢,他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跟随那双无形之手跳动。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我送你的搭讪礼物——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杜瓶再次笑盈盈地问起了他的名字。
神秘人莞尔,“怎么?你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难不成明天就要到我家上门谈亲?”
“可以呀,明天我就打扮得红红火火,开着飞行器去把你接回来。”杜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会让你幸福的。”
“为什么是我?”他灰蓝色眼中的笑意深如海渊,“因为我坐在这里忧郁地弹钢琴吗?别告诉我你这么俗套。”
“一见钟情。”杜瓶敛起睫翼,“你难道没对谁一见钟情过吗?”
他摇摇头。
杜瓶有些惊讶,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身上。
男子绸缎般的齐肩发,灰蓝色的眼瞳,颀长高挑的身材,偶尔会让她想到另一个人。
缠绵的钢琴曲谱写着夜的温柔沉静,忽而来临的对视像在这杯名为“暧昧”的牛奶中添加了一块浓稠的黄油,夜色慢慢地开始酝酿,开始生变,慢慢地,一切都融化得极浓、极深、极胶着。
她没有反应过来,他就低下了头,轻轻在她的唇角啄了下。
像蜻蜓掠过了水面,遥遥地飞走了。
“你会知道我的名字的,很快。”
他说着,用微热的小指碰了碰她的手背,“教教我这首曲子怎么弹吧?这首……夜曲。”
杜瓶缓缓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看到他眼中掠过一线忧伤。
忧伤很快没入随之而来的欢声笑语,两人并肩坐于琴前,在少女一字一句的诚恳教导中,天边泛起了破晓的黑光。
*
应当已经到凌晨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吧?
兰琉斯拖着重伤的右腿行走在城市边缘,天亮之前得离开圣都,不然等人多起来,他就更不好走动,更不好离开这里了。
他来到了社区教堂之外的一片树林,上身倚靠着高耸的树木,这儿有一片不大的池塘。
他缓缓走到池边,拼命地往嘴里灌水,他看着手捧的带着血污的浑水,胃里忽然开始作呕,他不受控制地清洗着手上的鲜血。
手指用力搓洗,搓到手背皮肤泛红,被指甲抓出了道道血痕。
还不够!还不够!
还不够……他将头颅埋在夜间冰凉刺骨的池水中,试图将脸上的血污冲去,被流水淹没之时的窒息感,竟令他感到了一丝愉悦。
还有身上——
他脱去袍子、上衣、丢开剑刃,一切都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一切都散发着死尸与腐肉的气息……
有那么一刻,兰琉斯觉得自己疯了,疯到癫狂。
气喘吁吁,痛哭流涕。
钴蓝色双瞳中布满网状的血丝。
直到声嘶力竭,心如枯水。
最后,他将一切归于那个诅咒,疲惫不堪地瘫倒在了地上。
流水在他牛乳般白皙的胸膛打着转,从泛着金属光泽的左臂缓缓淌下,浸润着葱茏的草地。
他默默起身,呆滞地撕下一块外袍的布料,慢慢地揉搓着那块布料,“我要去把你带走,我要把你绑起来,然后杀了你,我要喝光你的血,吞咽你的肉,用你温暖的人皮紧紧包裹我——”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白发男人疯疯癫癫地说着。
“你真的变成了怪物,你真的疯了。”冷不丁有声音响起。
兰琉斯抬起无神的双瞳,在树林昏暗的光线之中,看到一个人缓缓走出。
那人丢下手中耗尽子弹的长铳,从腰间取出一柄光亮的剑刃,对准了地上狼狈不堪的白发男人。
“就让我在这里了结你的苦痛吧。”
“兰琉斯团长。”
【作者有话说】
疯疯的章我疯疯的更[比心]
第57章
“宰相大人让我不要杀了你。”
山姆握紧手中的骑士长剑,“如果你求饶,我可以饶你一命。”
兰琉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你不会,我知道。”山姆眼中闪过一抹红光,“为什么?为什么一点波动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自己腿受了伤?你和数以百计的卫兵战斗了一天一夜,他们全是我遴选出的最优秀的卫兵!你还有力气吗?恐怕你连握起地上那把怪异轻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你一直跟着我。”
兰琉斯语调慵懒,“为了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奄奄一息,濒死垂危了?”
山姆瞳孔一震,他吼道:“要成为胜者就得不惜一切——这是你教给我的!”
兰琉斯没有说话,用那双冷淡的钴蓝眼瞳瞥了面前的少年一眼,他低头,继续默默地揉着手里的布料,好似对少年的愤怒漠不关心。
“你在干什么?拿起你的剑和我战斗!”
他一边揉着布料,一边喃喃自言:“这几天下了好几场雨,花肯定都碎了……我骗了你,我的心不是空的,好多怪物在里头……我要带你走……谁都不许碰你,你是我的,我们要一起去往地狱,我们要一起沉入熔岩……”
山姆听着男子的胡言乱语,神色越发冷酷,握剑的手却隐隐发颤,“站起来!兰琉斯!站起来!你放弃了吗?”
他不理他,从头到尾,没有一秒想理会他。
这让少年开始愤怒,为什么?父亲是这样,埃诺文是这样,就连……他也是这样?
这个曾在他十七岁那年进入骑士团之时,为他亲手佩上骑士徽章的男人,这个他曾单膝下跪,在他面前宣誓要忠于裂风骑士团、忠于皇室、忠于万有之主赫尔辛斯的男人。
他也同其他人一样,轻视于他,不屑于他。
“你再不站起来,我就会杀了你!我会不顾指示将你碎尸万段!”
山姆高昂愤恨的声音中游离着一丝沙哑,喉结滚动,他用力吞下了那声多余的哽咽。
“手刃弑君者,是莫大的荣誉。”
他挥动了一下长剑,“芸芸百姓自会为我授勋。”
他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握紧长剑,冲向池边自言自语的白发男人,他要将锋锐的长剑刺向他的胸膛,血液会将这个曾经冷漠、骄傲、不可一世的男人染为一朵妖冶的两色玫瑰。
一半苍白,一半猩红。
他会就此倒下。
少年却没想到,最后倒在地上的,会是自己。
薄薄的剑柄砸向他的胸膛,男人甚至没有使用那些古怪的“词语”,就将他击飞在了草地上。
“你想妨碍我做绳子。”
兰琉斯咬了咬小指上破碎的指甲,斜握轻剑的模样,瞧起来懒散而且漫不经心。
“但你,弱得可怕。”
这声音落入耳中时,少年的胸腔震颤了起来。
药剂瓶掉落在草地的声音有些沉闷,滚动中无意碰到了一块尖石,让瓶身即刻粉碎,哗啦哗啦,扎破了少年摁在地面的手指。
他擦干净嘴角的紫色药液,缓缓抬起了头,力量犹如洪水涌来,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我会以裂风骑士团的名义,以万有之主赫尔辛斯的名义,以亡故的先皇的名义,惩戒你这个卑劣的弑君者。”
兰琉斯目光幽然,“你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当老鼠很累吧?”
这是今日,白发男人头一次认真对他说话。
山姆眼中迸发着兴奋的红光,他扭动着脖子,紫光从胸腔中钻出,无数根细长的光线缠绕在他的周身,让他身上不断浮现出一道道不明缘由的纹路。
那是一种奇异的枝形与叶形交错的图纹,图纹上跳动的光芒如同某种灼热的火焰,将他的上衣尽数烧尽。
少年的身材是习体术之人特有的精瘦而健壮,他双目闪烁着:“起来!和我打一架,让我杀了你……让我取代你!”
“取代我?”
兰琉斯眼神空然。
“当然!骑士团,或者说整个帝国,谁不想成为你!?”山姆呵呵笑着,“你拥有荣华富贵,百战百胜,受尽世人赞誉,富裕的银行家、戍守的士兵、打铁的铁匠……谁……谁不想成为你?”
“不,只有你。”
兰琉斯依旧面无表情,“取代我,成为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美好,希望未来有一日,你不会因这句话而有所悔恨。”
他撑起手里的剑,缓缓起身,浑浊的双目中似乎跳起一点光亮。
“这是我欠你的,身为裂风骑士团的团长,我欠你们,欠骑士团所有人一个解释,所以,我现在不使用咒语,如果现在的你足够杀了我,我会在幽冥祝福你。”
“你以为你不竭尽全力也能杀得了我吗?”
山姆不禁又羞又怒,他难道不知道他吃了药?那种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药,是在那个夜晚,迪克森亲手递到他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