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帷帽往甘悯头上一扣,犹疑的神色在褚归云脸上一闪而过:“不过分烈性的都上一份。”
甘悯才涌上来的火气被一句话散去,安静地揣着帷帽随堂倌一块上楼,慢吞吞地和褚归云说了今日在奇珍阁遇着的奇人。
甘悯说一句,褚归云便可有可无地嗯一声,视线扫过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两个身影。
直至屏风挡住一众探究的目光,甘悯解去肩头的斗篷打了个哈欠倒在榻上:“殿下,您把这些东西记到我名下多浪费。”
“有什么区别?”褚归云面色淡淡,拎起桌上的酒壶,无色透明的酒液荡出醇厚的香气,丝丝缕缕游向甘悯鼻尖,“今日一过,是太子还是定王便可见分晓。”
甘悯压根不在意什么太子什么定王,注意力全都被那酒引去。
一闻便知是一坛千金的醉仙仰春,若是白白被褚归云牛饮了岂不是浪费?
甘悯眯起眼睛,葱白的手指往桌上一伸,手背处压上一个冰凉的物体。
“但这个不是你的。”杯底擦过甘悯的指尖,褚归云哼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二端着托盘在门外探头探脑,得了应允立马迈步,眼观鼻鼻观心进屋上完菜又消失在屏风后。
看着手背上金灿灿还镶嵌着宝石的酒壶,甘悯咬牙:“凭什么?”
褚归云扬眉,酒壶一下挪到距离他身前:“你还是个酒蒙子不成?若是发了酒疯,本王可丢不起这个人。”
“一口也不行?”甘悯不死心地再问。
“再问,看也不行。”
酒香仍旧在空中飘荡,甘悯深吸一口气。
她忍,总有褚归云不在的时候。
直至所有的菜肴都被端上桌,甘悯暂时把褚归云的小心眼抛之脑后,第一口险些咬到舌头。
果真,民以食为天。
褚归云倚靠在窗边,神情莫测地一杯杯斟酒,不过一会儿面前便整整齐齐地叠起一座小山状的酒山。
“你不喝能不能别糟蹋?”甘悯痛心疾首地夹了一筷子宝塔肉,眼泪都快流下来。
她头一次恨自己的胃装不下什么东西,只能一道一道地试过去,还没试完就要饱了。
褚归云看了她一眼耸耸肩,挑衅意味明显——
再糟蹋也和你一个没法喝酒的人没关系。
幼稚。
甘悯垂眸,放下手中的银箸,匆匆扫了一眼桌上近乎没怎么动的菜肴,笑了笑。
招手唤了小二,甘悯换了双筷子默默在素白的菜碟上摆弄。
片刻后,温软的声音钻进褚归云的耳朵:“殿下,您都不饿的呀?”
褚归云警惕地抬起小臂拦住满脸无辜凑到自己身前的甘悯,手肘微微一动,平静的酒面荡起一层层波纹,在雪光下如同粼粼月纹。
“用不上你操心。”
他已经摸明白了甘悯的路子,凡是单独相处,有事殿下无事褚归云,平时给个“你”都算是心情不错赏来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荤素搭配摆得极为漂亮的小菜碟搁在两人中间,甘悯的眼神在褚归云今日的衣裳上流连半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不行。”褚归云碍着身前混着东西的素碟,要起身拦甘悯的动作时犹豫刹那,最上端的酒杯便落入甘悯手中。
甘悯挑眉,上半身动也不动,漆黑的眸子看着面前动也不动的褚归云,杯口淌出的酒液尽数消失在唇间。
辛辣的冷酒滚过唇齿入喉,恰似一把烈火烧过,刺痛伴着痛意从喉舌处浇到四肢百骸,甘悯满意地砸吧了下唇偏过头,这时才发觉左手不知何时早已空空如也。
“一点又不会有——诶你怎么!”
上半身忽地失力下晃,甘悯愕然看向眼前抿着唇面色无比难看的的褚归云,双腿被死死压住,眼前一晃,右手被刺痛激得一松。
砰一声巨响,所有杯盏如流沙互相砸碰着落下,昂贵的酒液飞溅,空气中爆开浓郁的酒香,哗啦啦的流水声绵绵不绝地在耳畔彻响。
甘悯的手背冰凉,有什么东西流过。
“殿下!”门外高喊。
“滚。”褚归云头也不抬,任由身后一片狼藉,略显粗暴地掐起甘悯的下巴,“你想死是不是?”
寒风顺着窗子的缝隙往里窜,偏偏把酒气密不透风地灌进桌边紧紧相贴的二人周身的空隙中,短暂地吹起几缕碎发。
方才咽下的酒已经顺着攀上脸庞,甘悯的意识仍旧清醒,望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呼吸纠缠之间却难免心碎哀叹。
都说了不喝别糟蹋。
“死不了。”甘悯扭头不得,视野被囚在狭窄的地界,宛如困死在一片梅林之中,“这下好了,你我都喝不成了。”
大半醉仙仰春尽数倒在褚归云身上,又沿着他的身躯浸入甘悯素白的衣衫,湿淋淋一片。
“你就只在乎那几杯什么都不算的酒吗!”视线滑过沾上透亮酒液的嘴唇与若隐若现的红舌,匆匆挪开目光却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失控的燥热与隐隐的崩溃近乎把他推向悬崖边缘。
分不清究竟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褚归云生出无措。
天下美人凡几,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这张脸?
不在乎这些,她还能在乎什么?
甘悯被说得一愣,下意识嗅了嗅近在咫尺的气味。
她都快闻不到褚归云身上的梅花香气。
耳侧愈发吵闹,似有人群蜂拥到门前,嘈杂之中呼唤褚归云的声音愈发急切。
甘悯抬眸,分明整个人都被掩盖在身下,却不见惧色地看向神情宛若困兽的褚归云,愣愣地开口:“我不会因此而死的,当年放出的消息,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借口罢了。”
她想起来了。
那盏宫中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毒酒。
寒风擦过被冷酒浸过的肌肤,激起寸寸寒意。
……
褚归云攥得已经渗出血的手松开刹那,直睫僵硬而又缓慢地抖动了两下,闭上眼。
“你死了便死了,与本王何干。”
双腿上的重量仍旧不减,甘悯长叹一声,纤细的手指拂过褚归云的脊背:“你留下我究竟有什么用呢,提心吊胆不说,我也帮不上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她的面庞泛着不甚清醒的红,一字一句诱哄。
"别碰我。"轻柔的抚摸却好像触动了某根蛰伏已久的神经,褚归云猛地撑起身拉开和甘悯的距离。
匆匆向里间走了两步,褚归云吐出一口浊气,把满脸莫名的甘悯从榻上拽起来。
“诶你这人怎么——”甘悯腿麻,踉跄一步险些又扑到褚归云怀里。
“把衣裳换了。”褚归云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有辱斯文。”
甘悯没什么顾忌,视线乱瞟到一处,惊异得宛如第一次见和尚吃肉道士娶妻,抱着自己的手臂:“不知有辱斯文的究竟是谁。”
话音将将落下便被褚归云不由分说地拽到里间。
“还有,方才你说的那些事情,想都不要想。”
瞥见对方通红的耳根,甘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居然还是最在意这个吗?
待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安秋领着人甫一进门便被浓郁的酒气与满地狼藉一惊。
“动作快些。”
天菩萨,若是被那位看到了,不知要怎么编排。
不远处,信阳领着人与掌柜的争执,一青衣男子长身玉立在她身旁,眉眼温和。视线却似有若无地落在安秋方才进的包厢之中,微勾的唇角随着时间的流逝撇下去。
他在楼下便闻到了烈酒的气味。
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希冀与恐惧。
是她在饮酒吗?她是否还爱穿鲜亮的衣衫?她难道真如传闻中所言,与永王一见钟情?
褚知川开口不咸不淡地劝了小妹两句。
无论怎样,他都要见她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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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咪咪地走来走去
第22章
水汽蒸腾,水流淌过玉石砌起的地板,窄榻孤零零飘荡在满地温泉水中央。角落处,巨大的铜镜映出一高一矮一白一红两个朦胧的身影。
“有点疼,忍着。”甘悯一手摸着褚归云的耳朵仔细看了下他的脸,染着丹蔻的手指利落穿过乌发,手腕翻转几下,“好了,你快去吧。”
半跪坐在甘悯身前的少年如蒙大赦,来不及往镜子上多看一眼,身影便消失在屏风后。
顺滑的触感似有若无地残留在掌心,甘悯眉梢微挑,赤脚下了被染得温热的台阶。
池水没过脚背,甘悯的脑子里闪过一些限制级画面,回过神后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住脑!怎么正事儿一件记不住,这些东西倒是历久弥新。
“你再往下走一步试试看。”褚归云放下理领子的手,驻足在池边。
甘悯叉着腰看向不远处衣冠整齐的褚归云,理直气壮:“你不要以为你把衣服穿上我就拿你没办法了。还有,这么大个温泉不是给我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