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地面上的薄冰,甘悯和霜娘告别,把手放在自己的颈窝里,照旧回到自己破破旧旧胜在安心的小院中。
“他真是专程为我来的早来了,我压根不可能越过三个州在云州落脚。”
暗处鬼鬼祟祟的那些人她早有察觉,赶是赶不走的,索性当做免费的专业保镖团队也不错。
褚归云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巧了,她也不想莫名其妙地被一些仇恨值来得古怪的人弄死。
甘悯仍旧偶尔写字画画,时不时能听到定王在接风宴上不知缘何而大发雷霆,才到云州不过三日就快刀斩乱麻送进去几家陈米堆积如山的富商,云州水患以来装死许久的官府磨磨蹭蹭地开仓放粮,一时间干了亏心事的人人自危。
“闵大哥怎的看起来如此惆怅,可是霜娘哪里说的不对?”霜娘见对面清俊到近乎女相的男人,开口问道。
“没有,说得有理,定王殿下确实是个好官。”甘悯从自己凄风苦雨九品芝麻官大战地头蛇的惨败经历中回神,面露欣慰。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褚归云这个人有偏见,原书中占四成,斗智斗勇互掐的回忆占六成。
奸险狡诈,冷酷无情的好官!
霜娘笑了笑,看向她又被磨破的衣袖,不免叹气:“闵大哥,你这又是哪家铺子的娘子给你补的,线怎么串成这样?”
“记不清了,无伤大雅。”甘悯不甚在意地把手一扬,淡然一笑。
当然是自己补的!她哪里还有钱去什么绣娘裁缝铺,挣的几个破钱要么付了租子要么喂给无暇吃进肚子里。
无暇绕着树磨蹄子。
霜娘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去,正是此时,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催命似的响起。
甘悯抬手搓了一把狂跳的右眼皮,起身开门。
门外是面容熟悉的商家小厮,面带笑意:“闵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所为何事?”甘悯警惕地把门堵住,往他身后看了两眼。
小厮也有点奇怪的样子,在甘悯直愣愣的注视下纠结着答话:“您从前赠给大公子的一幅墨宝被夫人瞧见了,便想着您应当也精通书画,恰好相邀一叙。”
甘悯救了商府独苗苗,加之一张脸生得着实好看又病弱,商府上上下下都对她不错。
尤其是商父商母,从前还想着总是有缘,收来做义子也好,最后在商靖的大声抗议和她的有意暴露下无果。
罢了。
“劳等。”甘悯和霜娘讲清楚事宜,换了一身穿不至于太寒酸的衣裳,发间束好深蓝素带,
桌上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整齐,甘悯犹豫刹那还是默默在自己脸上涂涂画画。
走出门,又是一个面容坚毅脊背挺直的好少年。
她揣着手走到拐角,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在拐角,深色马车立在漆黑的夜色中,宛如要把人送去什么再也逃不出的无限流副本。
“近日天冷,夫人不忍您奔劳。”小厮立即解释。
呼,自己吓自己。
商府,灯火通明。
商有名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面冷如冰的定王一张张看过那些无论是选题还是用物都极为随意的画作,为不久后即将踏入商府的闵书捏了把冷汗。
商靖平日里不着调,除了投胎之外做的最正确事情就是那天又哭又叫引来了个好大哥。
虽说不过二十出头,可一手书画确是一绝,尤其是画人,那叫一个惟妙惟肖入木三分。他书房里就放了一幅托闵书画的三人……全家福。
却不知道怎么勾得定王起了兴趣。
“定王殿下,闵书他近日病重,来了兴许要出些不好的事情,要不我们还是别叫他了吧。”商靖不死心地试图保一保自己倒霉透顶的闵大哥。
“哦?”
褚归云随手放下独属于商靖的画像,漆黑的眼底氤氲着凉薄的笑意:“如此说来,你与她很是相熟?”
“那是自然!”无视掉老爹警告的眼刀,商靖大有立马化身闵书头号粉丝的劲头,极为流畅地讲明二人共同渡过艰难险阻的传奇。
“想来也是因为我拖累了闵书大哥,不然他的身体如今也不会差成这样。”
褚归云近乎能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手中的画像差点被撕成两半,没料到商靖是个看不明白眼色的死脑筋,紧张兮兮地上前提醒。
“殿下,这画他可只给一个人画一次,您瞧这都快被捏碎了……”
刺啦——
甘悯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恨不得把下巴戳到自己的胸腔里,然后四肢着地逃离这个地方。
非年非节,上峰巡查的日子张灯结彩,除了上峰本人驾临她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闵公子,到了。”
这和让她一路走好有什么区别!甘悯抱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试图找借口逃掉这次问话。
作者有话说:悯:[化了]我惹你们没
第63章
算了, 左右褚归云也不可能动手杀她,真遇见了又有什么所谓?
甘悯迈步, 眼前的门板却宛如长了眼睛似的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她索性直接后退一步贴到门后的墙根处,对着怔愣的小厮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说话,听我的准没错。”
寒凉的梅花香气在门边卷起小小的漩涡,宽阔的脊背瞬间挤满狭窄的视野,只是宽阔挺立的背影,便能叫她确认眼前人究竟是谁。
看着身形,像是又往上窜了不少。
甘悯紧紧咬着下唇屏住呼吸,宛如那梅香是什么嗅一嗅变便能夺人性命的剧毒。
“承蒙殿下拨冗而来,实在是叫商府蓬荜生辉。”商有名摸着胡子呵呵笑道,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杵在门边的小厮, “你在这儿挡路做什么?”
小厮也老实地不吭声, 眼神飞到门板后, 商有名只看到一根食指从边沿处伸出来左右摆动以及循着动作隐隐约约露出的深蓝衣角,
“大夫人真是把你们这群人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商有名训斥了两句没有多做纠结, 重新去看走在前头的定王,赔笑道, “殿下, 这些下人疲懒,叫您见笑了。还不快滚下去。”
见那小厮脚底抹油消失, 甘悯听着门板后越来越近而又格外熟悉的脚步声心下一凉。
哈,还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地上前,这些被逮耗子似的逮住更是没处说理。
甘悯垂头盯着地面。
绣着蟒纹的玄色六合靴从门缝处露出一点, 短暂的停顿过后又消失在那一线空档间。
“走吧。不过那位闵姓画师久久不至,可是怕孤为难于他?”
“非也,闵书这孩子最是知礼。”商有名顺着定王的目光看去, 之间灯下旋着细小的雪花,“兴许是突逢落雪,耽搁了片刻。”
不过,不是定王殿下说未免吓到人,所以特意叮嘱了只以商府的名义叫人,万万不要提及他的名讳吗?
商有名不解其意也不敢细问,只是叮嘱下人再去瞧一瞧闵书到了何处。
按理来说民商接见皇室本该办得热热闹闹极尽奢靡,奈何刺史赵显智都摔了个大跟头,其余被巡查的各家也不得不夹着尾巴谨慎做回人。
“我还要去?!”她以为褚归云出了书房是把那狗屁画师丢到脑后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甘悯疑心褚归云是不是故意戏弄她,可惜疑心也无用。
“靖儿,你去接闵书来。”座上的定王不曾动筷,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商有名思来想去还是拍板叫了商靖。
褚归云闻言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傻不愣登出门的商靖,没由来冷嗤一声:“他们二人很是相熟?”
商有名想起从前收到的提点,便铆足了劲把二人的关系往拜把子的好兄弟去说。
“闵书救了犬子一命,自那之后靖儿便缠着人不放。好在闵书这孩子也大度……”
其中桩桩件件褚归云都从鸦影口中早早知晓,如今听得当事人面露热切地谈起,觉出一点奇怪的滋味。
“闵兄,要不你现在晕倒,或者说你在路上摔了?”商靖忧心忡忡地看着面如死灰的甘悯,有点内疚。
甘悯捂着唇轻咳两声,压低声音:“晕得了一时晕不了一世,定王殿下性情多变,激怒他得不偿失。”
一步一步,甘悯终究还是走进迎堂中。
只是人尚且没有跨过门槛,便干脆利落地打袍行礼:“草民闵书叩见定王殿下,殿下千岁。”
商靖站在一侧左看右看,忽觉一道阴冷的目光扫向自己,一个激灵便跟着一块跪下。
“千岁……”商有名听见一声无意识的轻喃。
甘悯在看见褚归云身影的刹那就彻底想开了。如果他是故意的,那她就更不用为此而担忧。
因为担忧也没用。
算不上厚实的棉衣挡不住眼前人因消瘦而突出的肩胛,褚归云垂眸,手中转动的琉璃杯一顿:“无需多礼。”
林山脑子转得何等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甘悯扶起来,低声提醒:“商公子也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