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69)

  商靖直到起身向前都觉得哪里怪异,屁股落到椅子上的时候忽地想起来这俩人有仇,便紧张兮兮地留意他们之间的来往。

  但是什么都没有,除了商有名时不时开口说两句话外,整个饭桌上只剩下木筷和瓷碗互相碰撞的声响。

  甘悯闷头咀嚼面前的大米饭,生怕头顶上那道视线的主人忽然大发雷霆直接把她拖出去打一顿解气。

  不作为,就是最好的——

  “悯……闵书?”

  倒霉。

  一筷子米饭被卡在喉咙,甘悯一张脸涨得通红,接过不知谁递过来的水后勉强咽下,又要起身垂着脑袋回话。

  “虚礼,不必如此。”褚归云摆了摆手,面露困惑地看向坐在下首的商有名。“本王瞧着可是什么残暴冷酷之人?”

  商有名

  这话轻了是胆子小,重了是蔑视天威。甘悯起身拱手回道:“草民从前见过最为尊贵之人便是村中里正,今日一见殿下,方才知晓何谓尊贵,何谓天骄。”

  短暂的寂静过后,毫不收敛的大笑从不远处强横地钻进她的耳朵,听得一干人毛骨悚然。

  笑笑笑,笑你个大头鬼啊!甘悯的额角突突直跳,只觉得这笑声威力不亚于从前大早上忽然觉得被窝动来动去,睁眼一看发现是亲戚家的熊孩子。

  “你的画不错。”褚归云敲了敲桌面面露欣赏,言辞温和有礼,“不知可有机会得你一幅画?”

  “殿下言重,草民——”

  “抬头。”

  这下连商靖都把筷子放下了。

  ……

  甘悯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褚归云的眼睛:“草民不过一介布衣,自己摸索着胡乱画的东西,恐怕污了殿下的眼睛。”

  商有名又接着说了什么,褚归云一概没听。

  隔着一张长桌,他拧着眉心仔仔细细地去看眼前这张被糊上乱七八糟妆膏却依旧处处透出不服气,极为熟悉又惹人无端烦躁的脸。

  甘悯眯起眼吗,偏圆的眼睛变得狭长,堪堪能看清褚归云的脸。

  数月不见,从前还有些少年气的脸变得愈发内敛深沉,下颌处几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到衣领下,隐约有了她熟悉的那个褚归云的样子。

  褚归云转头看向脸上的褶子都被吓平了的商有名,不耐烦地啧了声:“你画还是不画。”

  “闵书啊,定王殿下见过如此多的大家之作,定然是能分辨出璞玉顽石的。你莫要妄自菲薄。”

  入冬的天,他只觉得额角有冷汗止不住地往外渗,祈求的目光看向桌尾闷声不吭的少年。

  “殿下如此盛情,草民岂有推拒的道理?”

  许多人都松了口气,除了长桌两端的两位,视线凝着在一起许久,又伴着一声冷笑分开。

  甘悯捂唇偏向一侧咳了两声,面色不变:“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若是此事作画恐怕会搅扰殿下歇息。”

  “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褚归云将手中的酒盏掷在桌上,眉心舒展开,“就现在,就在商府。”

  有病吧!

  甘悯绷着一张脸被“请”回自己的小院子,当着林山安秋几人的面以炸毁整条街的气势噼里啪啦收拾好画具,咚咚重踏上马车。

  在安秋放心不下想在窗边安抚两句的时候,车帘唰一声被拉开。

  见是安秋,甘悯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低声说道:“无暇受不得饿,容我下车先去喂个马。”

  林山满脸堆笑:“您且安心,无暇自有人专心照料。”

  商府更是被闹得慌慌张张收拾出客房,从库房里抬出从前都舍不得拿出来用的宝贵物什往里一铺一展,那叫一个妥帖备至。

  “她平日若在商府过夜,住在何处?”双唇抿出一条平直的线,褚归云幽幽开口,视线落在商有名身上。

  商有名一愣方才答道:“闵书公子从不在商府落脚,总是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几月来未曾听说他在外过夜。”

  他在初次见到这个儿子的“救命恩人”时便起了疑心,那时华京动乱,此人恰恰在那个当口出逃。商靖确实身无分文,可身上穿着的料子也不便宜,一下子盯上这头肥羊后假作不在意银钱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还来不及伸手去查便狠狠挨了一次警告。

  上头的人下了死命令,这人是天家旧识,身份特殊。只能保,不能究。

  如今看定王这个模样,八九不离十,该是什么有旧怨却舍不掉的谋士吧!

  “那便好。”褚归云垂眸,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甘悯自己抱着画具在这院子里看了一圈,探头去瞅屋内遍布土豪金光辉的陈设:“不是作画么,来这儿做什么?”

  商有名拽着自己紧张得不得了的夫人退开一步,林山极快地补上那个位置,笑吟吟地看向甘悯。

  “闵书公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一月,才到云州已是疲惫不已,恐怕扛不住久坐。所以,要辛苦您了。”

  那就听她的换个不累的时候啊!

  甘悯咬着牙,看向整个晚上连头发丝都没乱,格外清高傲气的褚归云,鼻尖梅香一晃。

  得,画就画。

  作者有话说:本台记者采访

  “先生,请问你此时的心情是?”

  “为啥我老是第一个想要,最后一个得到?”

  第64章

  “闵兄——”院外, 一柄刀鞘挡在商靖身前,展义面冷如冰, 手中的长刀泛起寒光。

  “商公子,请回。惊扰了殿下,休怪刀剑无眼。”

  “犬子无状。”商有名揪着儿子的耳朵,极为迅速地连打带骂想把人拽走。

  闵书能在定王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谁输谁赢还没个定数。

  “还不快走,我这张老脸都快被你丢光了。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你闵兄比你有脑子。”

  商靖回头望了一眼,炫目的花灯错落地照亮那角被刻意雕饰过的院落,檐下站着的却净是玄衣冷面的角色。

  只希望闵兄能平安——

  布好画具,其余人安静地消失在门后。

  甘悯微眯起眼环顾一周, 只看到褚归云眼前和自己身侧点了两根红烛, 其余地界皆被吞没漆黑的纱帐当中,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过高的眉骨在他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他不曾开口,只端坐在桌后垂目扫视手中的薄纸, 不知看到什么轻笑一声。

  “要看多久才能熟络到让你愿意下笔?”

  “一炷香。”甘悯微微偏头, 声若古井,微光落在她的侧脸, 朴素的衣料硬生生被显出清贵气。

  那人手下一顿,压下唇角要起的冷笑后点点头随她看。

  没有生气,也没有问罪她不告而去。仅仅是画一幅画而已?

  甘悯有点奇怪, 只是褚归云既然没有要点破的意思,她也不会傻乎乎地挑起这个话头惹出不好的事。

  他们之间最好的沟通就是不说话。

  炭笔落在纸面上的声响沙沙,屋外寒风撞击窗纸, 错落入耳,极容易叫人犯困,正巧屋内不放炭盆的苦寒又弥补了这一点。

  手指上的肌肤开始泛痛泛痒,甘悯下笔很稳,就是一双眼睛有点扛不住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长时间作画。

  这么弱的烛光,褚归云百发百中的箭术恐怕不保啊。

  不,可能只有她在认真干活,褚归云只是纡尊降贵配合着做看客而已。在第二次对上褚归云的视线后,甘悯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

  而后,她身侧的烛光就猛地一晃,屋内半数光亮消失又出现。

  褚归云拧眉,耐心耗尽彻底耗尽似的起身:“林山。”

  “在!”林山轻手轻脚地绕过坐在门边的甘悯,“净房那头已经备好了热水,就等您去了。”

  “我听闻你记性不错,对人的神态把控过目不忘。想来我不在,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擦肩而过时,褚归云看了一眼甘悯被炭笔弄得漆黑一片的掌侧,言语间似有调笑之意。

  “殿下姿容过人,叫人见之难忘。”甘悯平和地开口,头都不带偏的又下一笔,“草民现下便可挪去书房,也不会扰了殿下清净。”

  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后,甘悯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就这?”她循着记忆继续画,未免自己太过困乏被抓着小辫子,寻出空闲和安静如鸡的系统说话。

  “我就说了定王至少对宿主而言是个好人吧!”宛如打了什么了不起的胜仗,系统砸下来好几个加油的表情包,“宿主加油,这一次活到寿终正寝,应该就可以完成任务啦!”

  “你还知道寿终正寝?”甘悯笑了笑,身后的门被打开,一股热浪冲到背后。

  什么意思,后悔了想偷偷放火惩治她?

  几个丫鬟默默用炭盆在甘悯身边围起一个不怎么严实的大圈,明亮的火石上火星迸溅,烧出热烘烘的暖气。

  甘悯的手微微一顿,视线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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