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四肢渐渐回暖,片刻的怔愣过后又安静地继续画自己的画。
是,只要褚归云这次能荣登大宝一统天下,只要她不出意外能活着看到那个时候,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东西已经送到了。”
“嗯。北疆那头,选些无伤大雅的时候激他们继续和褚知川闹。”
上辈子过得近乎顺风顺水的人,第一次痛下决心就是抽刀向从前最为疼爱他的母族。
总会有点心软的。不该。
“还在画?”
“是。”
暖和是暖和了,可是碳火烧得太旺又逼得人昏昏欲睡。在炭笔搓过纸面之前,甘悯猛地睁开眼。
……吓死了,再慢一步褚归云就变刀疤脸。
甘悯手一晃,想起那几处极其靠近褚归云脖颈的伤疤,忽地觉得这人就是真在脸上留疤也是俊的。
恨!
细小雪花飘摇的时候,褚归云披了一件玄色单一带着满身潮湿的水汽推开门,视线一错不错地越过甘悯的肩膀,落在那张纸上。
她的画技能传遍云州府不是空有噱头。
粗寥几笔便勾出人的筋骨,尤其是眉眼处,浓淡相依之间勾出一双缠着玩味戏谑之意的眼睛。黑白的色彩,却显得入木三分。只一眼,便能看出此人容貌颇丰,身份不低。
甘悯被窜进衣领里的冷风弄得一个激灵,抬眸只见身侧晃过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冰凉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拖出一道摇曳的湿痕。
真是看着就叫人脑子隐隐作痛。
算了,头痛的又不是她。
甘悯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全神贯注地细化面前黑白水墨构架出的人。
这张脸似乎只有高挺的鼻梁随了永康帝,其余无论是唇角微微上钩的薄唇还是嵌进深眼窝中的漆黑双目,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的长相,与大雍皇室常见的温润平和毫不相干。
“我听闻,你平日去街头摆摊作画的时候,八十八文一幅,一日可画十余幅?”
“这倒是未曾数过。”甘悯面色严肃,只当自己是在扮演一个被皇家威严压得战战兢兢的画师。
“你连自己每日挣了多少文钱都记不清,云州府有如此多的姑娘心系于你。书生,便是如此?”
淡淡的讥嘲好像响在山谷之中,在甘悯耳侧荡来荡去,余音绕梁许久不绝。
她窃以为褚归云现在是在玩大家一起来找茬的小游戏,压着情绪不咸不淡地开口:“事关姑娘家的清誉,殿下慎言。”
……
“许你每日给人提水搬碳,不许我说?”褚归云冷笑一声,胸口积蓄的怨气仿若找到了一个出口,不依不饶地一点点倾泻出来。
“细胳膊细腿的,本就是在屋子里读书画画的人。既知人清誉重要,何故做如此多引人误会的事。”
画画还是砍柴,误会与否那都是她和霜娘的事儿,和你褚归云有半毛钱相干?
甘悯仗着身前的画板遮掩撇撇嘴,顺着他的话开口:“殿下言之有理,是草民疏忽,日后不会如此了。”
“只是草民不过一介布衣,再怎么细胳膊细腿,该学该做的东西也少不得。并非因为她才会如此。”
她生怕褚归云话锋一转说你这画画得狗屁不通不如重画。总之说她细狗言之有理,骂她勾搭小姑娘也算不上重话,都行,都行。
甘悯语罢久久没有听到回音,她也不甚在意,直至收笔方才抬头。
不知何时,褚归云已经抵着额头睡去,满头潮湿的墨发干了一半,看着便像是个折磨脖子折磨脑袋的样子。
只有一缕细细的长辫搭在他胸前,叫甘悯看不真切。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双脚已经到了门边,想起这破门吱吱哇哇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
很难说是去叫醒褚归云的危险,还是打开门把他吵醒更危险。
挣扎了半晌,甘悯还是跨过火盆,极为经意地走到褚归云桌前。
他的额角已经被闷出了细密的汗珠,绕过后颈的长生辫编的有点粗陋,只是勉强能辨认出来。
炭盆中火星迸溅,甘悯的嘴唇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碳灰弄得宛如才从煤矿里刨出来的双手。
她要是用这个去碰褚归云的头发或杯子,绝对会被整得很惨。
门一响,褚归云便睁开眼。
他的怒气尚且没有飞到甘悯身上,便听到那人叮嘱的声音:“草民方才瞧殿下的头发尚且是湿的,那木桌着实太过狭窄。诸位贵人还是去瞧一瞧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也不回头看一眼便如芒刺背脚底抹油穿过重重叠叠的守卫离开。
褚归云没有下令,一时间竟也没有人敢拦她。
“这——”
展义期许的目光去寻林山,却发觉林山不知何时就带着人手脚利落地呈上那幅画,收走屋内的炭盆,甚至还吩咐了人上前给殿下擦发。
“别看了。”安秋无奈地摇摇头,“王妃在云州便好,逼得太紧了殿下也不开心。”
展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甘悯一路冲出院子后就被守候已久的商靖拦住,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人转个没完。
“停。我有点想吐。”
“他给你吃什么了?!”商靖面露惊惧,眼见着就要上手催吐。
“被你晃的!”甘悯拍开商靖的手,擦了一把额角上并不存在的汗珠,“没事了,我得回去。小心行事,得罪了这位是赔不起的。”
商靖其实没听懂这句话,直到第二日晨鸡唱晓的时候被戒尺铲起床,迎来了整整七位夫子后方觉恐怖。
让他读书还不如让他去死!
作者有话说:演起来了。[捂脸笑哭]距离真正的破防还有——
第65章
夜色已深, 此时再回青溪巷太晚,好在商家早有准备, 腾出来一个距离贵客十万八千里的客厢。
揣着一颗忐忑不已的心一觉睡到天明。次日清晨睁开眼,甘悯看着与昨夜无差的纱帐不知是悲是喜。
装睡对定王府的人是没用的,因为他们真的可以就这样杵着等人自己扛不住后起床。
甘悯选择不扛。
“闵公子。”温和平静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甘悯一脚蹬进靴子,收拾完备后落落大方地走过屏风。
两个木匣被捧在丫鬟手中,言辞真挚:“殿下很是喜欢您的画,只是公务繁忙不得已早早离府。特意叮嘱奴婢将东西送到您手中。”
待丫鬟退出门外,甘悯的视线扫过两个巴掌大的箱匣。走了就好,至于送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甘悯把东西随手往怀里一揣,没有打开的意思。
耳边难得没人聒噪, 直到她被人送到门口方才知晓商靖如今正被七个师父围着授课, 据闻听得一句话就是一句救命。
早就该如此了!
“宿主, 您就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吗?”系统呜呜咋咋地闹起来,宛如里面放了什么能让进度突飞猛进的巨大线索。
甘悯心头一动:“不好奇。”
褚归云如此作为已是有松口之意, 她又何必徒增烦扰去探究这个。云州何其大,大雍何其大, 日后再不会相见。那幅画就当告别礼了。
她把匣子放到床底后又优哉游哉地出门, 正巧碰见霜娘,打过招呼便去了卖场。
正是早市时候, 吆喝声混着米面油香飘进耳朵里,甘悯正笑眯眯地和一个摆摊的姑娘争夺最后三文钱的归属,眼见把人哄得七荤八素要松口,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是你!”
熟悉的声音叫甘悯一愣。摆摊姑娘扭头只看见一张清丽的脸,又瞅了瞅眼前公子的脸色,冷哼一声把那铜钱拿回手中:“长得俊也少不了。”
甘悯忽视掉那句电视剧经典重逢台词, 有点迟钝懵懂地摸摸自己的侧脸,似乎很是惊异还有人夸她生得俊美。
眼见那姑娘又要心软,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把她从摊子前拔走,快得甘悯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虚影。
“喂!章青你能不能轻点了。”甘悯龇牙咧嘴地把胳膊从章青手中救出来,“那可是整整三文钱,赔给我。”
身侧人来人往,章青耳侧再听不得其他声音,思来想去居然真的从兜里掏出来碎银放在甘悯手心:“真是你?”
“草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闵书是也。”甘悯摇头晃脑不甚正经地接过银子,揽着章青的肩膀就要带人换个地方讲话,转身要走时小臂不期然重重挨了一下。
哪个歹人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大雍百姓?!
她吃痛收回手,憋着一口气要去找罪魁祸首,眼前就挡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穿得比她还破。
“没事吧?”章青从那人背后挤出来,上前就要撸她的袖子去看她有没有受伤,被甘悯推拒后火气上头。
“你不是说不会跟踪我么?不对,你凭什么对她动手?”
甘悯相较于章青还是高挑,整个人躲在章青背后听章青发狠数落眼前长相不错,却因为一双黑瞳过小而显得鬼气阴森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