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得好,多骂两句。
她转了转自己的胳膊默默为章青摇旗呐喊,小人得志般的神情却刺激到了始终骂不还口的人。
“章青,你我夫妻三年,他便是你不惜来找我说情也要南下来找的亲戚?”
好问题。甘悯听懂了其中关窍,确信自己掉进了什么奇怪的追妻环节。
本来如潮水般左左右右挪动的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步履缓慢下来,还有认出甘悯的好事者大声喊道:“那不是青溪巷的闵书公子吗?”
甘悯在云州府因为和赵家、商家曾有的牵连,一手出众的画技外加一些诡异到不行的绯闻,算是个极为出名的人物。
总之,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没话说了就爱来编排这个传奇外乡人。
甘悯右眼皮狠狠一跳,人也不得意了笑容也不猖狂了,在她伸手拽住章青的时候周遭又是一阵哗然。
“嚯,早早听说闵书公子魅力不凡,听闻霜娘为了他连赵家公子的示好都拒绝了。”
“你瞧,这小娘子恐怕是有夫君的,莫不是也为了一个闵公子……”
“这回不得又狠狠打一架啊!”
不是,等一下!
甘悯拦住越骂越生气的章青,正要开口解释,忽觉脚底下的大地都震颤起来,一种恐怖的感觉从脚底板窜到头皮,加快语速。
“我和她只是同乡罢了,倒是你,说与她夫妻三年,我怎么记得你们早早便和离了?”
若眼前人是金不言,她倒是能猜到为什么章青会来云州。毕竟褚归云不会放弃任何能捏到手心里的人才和资源,南下带着金不言并不奇怪。
“好你个闵书,从前画些秽物畜生不够,如今还来勾搭良家妇女了!”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口,“来人,把他给我扭送官府。”
这个讨人厌的声音……
甘悯咬牙切齿地转头,看见一个昂着脑袋如同打了胜仗的大公鸡一般的赵耀祖,冷笑一声。
“我仰慕赵刺史为人刚正不阿,生平伸张正义无数,只可惜生了个是非不分爱胡说八道的儿子。”
“你你你你!好你个闵书,本少爷看你是不上衙门不落泪!”赵耀祖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他早早就看上了青溪巷那个叫霜娘的,本来计划着到了时候送点金银钗环讨个欢心抬回家做个姨娘,没成想那女人假作清高也就罢了,半路还杀出来一个闵书。
小白脸的样子居然还敢动手打他!他爹居然也不护着他!今日他非要叫闵书知道谁才是这云州城里的土皇帝不可。
一群人扭扭打打地吵嚷到州府衙门,章青挤开那些总是想着伸手去抓甘悯的侍卫,护在她身侧低声劝道:“定王殿下如今在云州,若是闹到他跟前,可就难看了。”
甘悯嘴角一抽,没告诉章青他俩已经见过面:“他日理万机想着从库房里掏钱,哪有心思来管平头老百姓那点事儿。”
余光瞥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金不言,甘悯有点奇怪:“他是金不言么?”
“还敢交头接耳!”赵耀祖被二人的猖狂气得不轻,走到金不言身边想搭他的肩膀,却被一个错步精巧地躲开。
“喂,你好歹也是个京官,就任由女人往你头上戴帽子啊?”
“赵公子慎言。”金不言阴桀的眼神扫过赵耀祖,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时候伸手想把章青从人堆里拽出来。
没拽动。
“没事,你先和他呆一块。赵耀祖之前也没把我怎么样,不用管他。”
甘悯低语两句后,章青终于抿着唇“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热衷于吃瓜的八卦群众又是一阵哗然,指指点点的声音在霜娘踉踉跄跄冲进人堆的刹那到达顶峰。
甘悯站在正中央,一言难尽地看向明显等着谁来给他主持公道的赵耀祖。
“何人在此喧哗!”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人群忽地散出一条直道。
甘悯脸色微变,抽空呵呵笑了两声。可以,够威风,特有排场。
“定王殿下,此人居心不良总是诱骗良家女。父亲糊涂,还请您主持公道。”
冬日的阳光极具欺骗性,洋洋洒洒地落在人身上却带不来一点温热。众人只见得马背上的青年面若冰霜,眼神一点也没落在赵耀祖身上,反而率先看向死死护着章青的金不言。
“这就是你说的有正事?”
其余人不解其意,唯有金不言撩袍跪地闷声请罪。
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小草,呼啦呼啦弯下去一片。甘悯脑子嗡嗡响,索性跟着一块跪。
“虚礼罢了,都起来吧。”褚归云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赵耀祖,“还要继续在外头丢人?”
赵耀祖诶了一声,威风凛凛得意洋洋地冲着霜娘那边大喝:“还不快把这贼子押进去?”
霜娘被气得不行,碍于还有个王爷镇场子又不敢骂回去,只能附在甘悯身侧:“闵大哥,是我害了你……”
“你也回去。”
甘悯一个头两个大,拍开要压到自己肩膀上的手:“我自己有腿会走,耍威风耍到这儿也差不多了。”
仿佛此刻才注意到这个人,褚归云居高临下地看过她手里提着的已经凉透了的包子,对着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
林山绷着脸上前,对着甘悯低声道:“得罪了。”
无故被掠走早饭的甘悯:……
赵耀祖见状更是尾巴翘到天上去,直至府门彻底隔绝百姓的视线,一步步走进,看到在堂中等候已久的亲爹后方才觉出不对劲。
他是恰巧碰见了闵书犯错才抓着机会逮人,他爹这是什么表情?
“殿下。”赵显智面露恭谨地行过礼,见褚归云面色淡淡没有生怒后方才冷下脸转向赵耀祖。
“逆子,还不快跪下!”
第66章
甘悯的视线扫过瞪大双眼的赵耀祖, 不见有惶恐畏惧,唯有被亲爹当着对头训斥的羞恼。
赵显智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指着赵耀祖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最终自己撩起袍子跪在沉默不言的褚归云跟前:“微臣教子无方,纵容他如此冥顽不灵愚不可及,还请殿下降罪。”
这可不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听的掏心窝子话。
甘悯正琢磨着想法子退出去,身侧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还请诸位去偏堂等候。”
“是。”甘悯眼疾手快地拽走霜娘,整个人才转到章青跟前就被金不言鄙夷厌恶的眼神攻击个彻底。
……她到底犯啥错了?
章青扒下金不言紧扣住自己胳膊的手,对着笑呵呵的林山笑了笑,便跟在甘悯身后一块离开。
偏堂里被烧热的碳火熏得暖烘烘的,甘悯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跟着领路丫鬟自个儿挑了个位置坐下。
霜娘抿唇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章青, 默默坐在甘悯身侧, 小声问道:“闵大哥, 那是王爷吗?”
他们平日里偶尔还会被衙役为难,赵耀祖作威作福许多年都只能忍着过来, 从华京来的贵人更是从未见过。
都说天高皇帝远,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一看, 皇帝是远了, 可皇帝的儿子一来,赖皮蛇便被吓成如此模样, 更叫人好奇这人究竟是什么人物。
“是啊。”甘悯点点头,捡着几句民间常用来赞美褚归云的溢美之词说了说,“你和虎头那小子不是总好官长好官短的, 如今见着了本尊,感觉如何?”
赵府派来的小厮轻咳一声。
甘悯慢悠悠做了个缝嘴巴的动作,然后侧过头:“我们小声点。”
谴责的目光险些把二人吞没, 霜娘攥紧袖角摇摇头,不敢再开口。
此时甘悯才回过神,言辞简单地介绍。见这两人的脸色多少都有点微妙,她试图热场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俩之前认识啊?”
“没有。”章青对这种带着防备心的眼神很熟悉,接过话头,“今日是第一次见。”
场面一度陷入难以言喻的尴尬之中。
“这位姑娘,殿下有请。”林山此刻宛如勾魂来的鬼差,霜娘闻言脸色苍白地看向甘悯。
“不骗你,真是好官。”
忽略掉林山探究的眼神,甘悯安抚似的拍了拍霜娘的肩膀。待霜娘离开后不久,章青也被传唤走,剩下甘悯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打量屋内的陈设。
雕梁画栋,金窗玉阶,也不知道几个国库够养一个赵府。
难怪舍得把褚归云外派南下。
“闵公子,殿下在等您。”
甘悯没做什么挣扎就跟着走进只剩下赵氏父子和褚归云的大堂中,按着礼节屈膝喊过千岁。
“本王听闻,你与赵耀祖之间积怨颇深,可确有此事?”
堂上人把玩手中玉白的横笛,唇角噙着一抹笑,不细看还以为是何等温和引人亲近的人物。
甘悯瞅了一眼被嘴巴被堵死但是眼球代替脏话拼命往外挤的赵耀祖,又看了一眼神情宛如便秘坐在一边的赵显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