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72)

  “并非有积怨。三个月前,我和赵公子之间起的冲突得以妥善解决,恩怨已消。”她神情坦荡,更显得身侧被气得直哼哼的赵耀祖格外狼狈。

  三个月前太子亲自向郑家发难,张家紧随其后跟着要对这颗树下斧头,凡是从前攀着郑氏的无一不谨言慎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拿来开到。

  赵显智就这样。

  所以忍着心痛把自己宠了二十几年的大儿子狠狠打了一顿,勒令他不得再无故骚扰旁人。

  “你倒是想得开。”褚归云垂目,眼底映出甘悯因妆而变得粗糙的脸,“你和那女子之间又是什么往来?”

  甘悯一五一十地说清自己和霜娘因邻里关系相识,出手相助纯粹是为了维护大雍律法下的昭昭公理,并没有别的意思。

  “还有一个。”

  “什么?”

  “与金不言和离的那位。”不知怎的,甘悯居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嘲讽的意味。

  “旧友。”

  对她这个过分简略的答案不甚满意,褚归云的指尖转过一圈玉笛,慢慢走到甘悯身前:“章青生在华京京郊外的双鼻镇,长在溪山百里外的山林中。你是哪里人,竟能与她是旧友?”

  “草民生不详,幼时是流户。讨饭讨出来,机缘巧合在云州落脚。”

  一点点拉近的距离无限制地挤压人的喘息空间,甘悯错开褚归云的视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笛上。

  她的来历,一般人是查不出的问题的,但是褚归云真的要去查,那出问题就是迟早的事情。

  “机缘巧合?”冰凉的玉笛轻轻拍在甘悯的脸颊,带下一点落灰似的粉尘,“什么机缘巧合,能让你一个乞丐出身的人年纪轻轻成了书画圣手?”

  脸侧冰冷的触感逼的甘悯下意识侧脸躲避,只是尚且没有完全避开,那笛子就跑到了她的下颌处。

  “殿下若是知晓了倒更奇怪。”甘悯沉肃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倒不是因为生气,只是有点摸不清楚褚归云如今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耳侧赵耀祖的呜咽声逐渐低落下去,俨然是发现甘悯这人马上就要倒霉,正是幸灾乐祸。

  “你以为此人如何?”褚归云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形容狼狈的赵耀祖身上。

  赵显智哪敢放甘悯真的开口,沉着脸再次开口请罪:“罪臣管教不言,实在羞愧——”

  他的话折在半路。

  褚归云的手掌重重拍在跪在地上许久的赵耀祖身上,那颗本高高昂着的头颅赤红着眼晃晃荡荡垂在胸前。

  “闵书,你以为此人如何?”

  “酒囊饭袋,骄横跋扈。”

  几道目光刀子似的扎在甘悯身上,她却浑然不觉似的,讥笑着开口:“朽木不可雕也,无可救药。”

  赵耀祖与商靖都是被家里捧着长大的少爷性子,可商靖顶多在家里和爹娘耍横,干不出欺男霸女当街纵马伤人的事。

  褚归云要找个口子收拾赵家,那她多说两句实话也没什么。

  “说得好啊,赵刺史,你以为如何?”

  赵显智如遭雷劈,整个人又谄媚又怨怼的样子有些滑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殿下慧眼。”

  “既然你也觉得这儿子桀骜,想来从前是圈圈爱子之心蒙蔽了眼,舍不得管教。”

  “殿下慈心,还请,还请殿下代为管教。”

  甘悯的余光瞥见赵显智涨得通红的脸,反倒有点好奇郑家如今究竟是处于何等难看的境地,能叫手底下的地头蛇畏缩成这副模样。

  “好。”褚归云懒洋洋地坐回去,“闵书,本王且问你。”

  又叫她,没有自己的手下吗!

  每一根头发丝都显出抗拒,甘悯形容颇为紧张地睁大眼睛,浑身上下紧绷着。生怕赵耀祖被气得失去理智,一个猪突猛进给她撞个正着。

  “强抢民女,无故走车马,依大雍律法应当如何啊?”

  “殿下,犬子不懂事时曾开罪过闵公子,耀祖早已经为此事受罚。闵公子虽书画一绝,可着律法一事,恐怕不通吧?”

  赵显智终于找回一点刺史的稳重,言辞间皆是说甘悯恐怕会趁此机会狠狠昔日仇人。

  甘悯本来不怎么想掺和这件事儿,闻言反倒冷肃了面容:“草民确是不通律法,可数月前赵公子曾要押草民认下和诱霜娘的罪名,草民便也细细看过条文。”

  装死了许久的赵耀祖忽地发力挣开左右押解的衙役,早有准备的甘悯灵巧地往台阶上一窜,十分乖觉地站到褚归云左前方不过两步的位置。

  转瞬间,她纤细的脖颈上架起两道锃光瓦亮的剑光。

  她倒是不害怕,只对着半眯起眼睛的褚归云嘿嘿一笑:“草民记得,强占良家妻女,处绞刑。走车马杀伤人,杖一百,流两千里。”

  “绞刑……”两片淡色的薄唇间滚过这个词,褚归云勾唇一笑,“毕竟是赵刺史爱子,如此还是太过残忍,不如拖到府衙前杖两百。”

  赵耀祖很快便带着一串呜呜声被拖走。

  甘悯从冷刃之间退回阶下。

  “赵刺史,你觉得本王可是不通人情的人?”褚归云摸着下巴看向铁青着一张脸的赵显智,不待对方开口,又悠悠转向两眼放空似乎是在发呆的甘悯,“闵书,你说呢?”

  赵显智似乎是觉得难以忍受,深吸一口气后告罪,步履匆匆地往府衙门口奔去。

  “殿下英明。”

  得了个极为敷衍的回应,褚归云笑了笑:“本王瞧你是个文化人,又敢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个好苗子。”

  甘悯抬眸对上他的笑眼,只见人思虑片刻,脸上竟然显出几丝委屈:“本王在云州人生地不熟,这些官官民民的也弄不清楚,总是容易遭人蒙骗。你可愿意在这段时日,做本王的参谋?”

  燕国的地图居然可以这么短。甘悯袖子一拢,脑袋一低,调整好自己的神情:“草民不过一介——”

  “只在云州。水患一事了结,我自要回京,日后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甘悯的动作僵在原地,睫羽微动:“殿下这般,会寒了千千万万有志之士的心。”

  她一个画画的穷酸书生忽然扒上王爷算个什么事。

  “过分的自谦可就是自傲了。”褚归云走过她身侧,委以重任般拍拍她的肩膀,“你知道的,本王可未必知道。”

  作者有话说:[托腮]马上期末周了,存稿摩多摩多。

  第67章

  她到底知道什么啊, 她知道的都全部告诉他了好不好!甘悯满脸凌乱地被夹在两个姑娘中间,后面跟着一个灰扑扑的游魂, 四个人亦步亦趋地往青溪巷走。

  “赵耀祖都被打晕了,王爷还让人接着打,赵刺史那表情可难看了!”霜娘满脸崇拜地看向神游天外的甘悯,“闵大哥真厉害!”

  艰难地把霜娘送回她家中,甘悯回院子后便化作原上孤狼长啸一声,在章青惊异的目光下姐俩好似的揽住无暇修长的马脖子,面色如丧考妣。

  “你没事吧?”

  “我让你进我院子了吗?出去。”甘悯冷淡的视线越过身前看着忧心忡忡的章青直直扎在金不言身上。

  不知章青和他说了什么,片刻后金不言本就苍白的脸更是难看到极点,红着眼圈自个儿出去了。

  言简意赅地和章青说明白现下的情况,甘悯靠在无暇的脖子上:“你说他到底想干嘛啊?”

  “兴许定王只是不想戳破那件事儿惊扰到你, 又想趁着这机会多和你呆一会儿。”章青想了想, “毕竟定王妃在溪山惊乱中已经不幸丧命, 人人都说定王因为心爱之人的死性情大变,如今脾气更坏了!”

  她怎么又死了……不对, 怎么又拿她做“性情大变”。

  甘悯有点想笑,但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缘何发笑, 于是垂下眼帘佯装思考的模样。

  “脾气更坏, 是说从不给所有人面子变成了看谁不顺眼就丢出去砍了?”

  赵耀祖应该是活不成了,褚归云明摆着杀鸡儆猴, 赵显智可不止一个儿子。最多暗地里揣着怨恨使绊子,明面上还是要过日子的。

  章青脸色一变,咽了咽口水:“定王如果忽然恼羞成怒对你动手, 岂不是很可怕?”

  褚归云想死了倒是可以这样做。

  甘悯摇摇头,仰头看着灰蒙蒙空无一物的天:“你说,我现今有没有可能离开云州?”

  “难。”

  -

  纵然心中千般万般不情愿, 次日,甘悯还是收拾好自己糟糕的心情踏进赵府为了迎接褚归云辟出的霄园中。

  霄园内有一片足以泛舟的湖泊,梅树褐色的枝干上已经翻出柔软的花瓣,在近乎萧条的冬日擦出一点鲜亮的色泽。

  “闵公子,您平日里只管从霄园处的门进府。赵府旁的地方兴许有些不干净的人。”

  领路的小厮说完这句话正巧把甘悯送到议事堂前,得了甘悯点头后便垂首离开。

  堂内诸人该吵架的吵架,该打架的打架,该写文章的写文章,见有生面孔出现仅仅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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