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87)

  只是一眼,她竟奇异地明白了褚知川这一眼背后的意思:你要来,你来管。

  “渡远,你说今日守营之疏漏,应当治谁的罪啊?”褚知川语气中带着一点考校的意味。

  唉。

  甘悯生出一种案底被翻出来在大众面前朗读的羞愧感,也懒得再回应那北疆人充斥着“快拆穿我”的眼神。

  “初来乍到,三哥治军有方,渡远怎敢胡言?”褚归云羞愧地把皮球踢回去,那点羞愧配上“治军有方”四个字,地上的几个人都不再蛄蛹了。

  一国戍边的军队带成这个鬼样子,尤其还是自己的敌对方,他们都惊呆了。

  褚知川明显愣了下,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奇差无比。

  褚归云是要他自己认下治军不严的罪,自己开口把治军权放出去。

  褚归云很是忧愁的看向侧后方已经无话可说的甘悯,抬手拍了拍黄拘的肩膀:“谁能知道北疆人今日究竟还会不会再来敲一次军鼓。走,领人去守营。”

  按理说,但凡是兵都要好好争取。如今朔关内的精锐部队在内部党争下混乱的军令中几近死绝,士气颓然不说,投敌的心态却是万万不能有的。

  甘悯暗暗叹了口气。

  援军来得再晚一点,大雍可以改名叫南雍了。

  “三哥治下无方,此人全权交由你处置。”褚知川闭了闭眼。

  扈文石是从东侧硬生生被塞进来的郑氏心腹之一,他从前用计杀了那三个人兴许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郑氏要反,要被清算,人不能死在他手里。他还有张家还有血脉相连才立下护驾之功的母后可以依靠,褚归云什么都没有。

  母后会恨他,却绝不会放弃他。他是她唯一的儿子。

  扈文石一懵,惊愕地看向站在阶上的太子,左右摆头后终于反应过来如今是个什么局势,双膝着地声泪俱下:“殿下,朔关的军帐如今已然空了大半,老臣今日疏忽……”

  “黄拘。”褚归云抬手,“搭行刑台,这几个人押入军牢。”

  褚归云静静地看着被黄拘麻利堵上嘴的扈文石,周遭静谧无声,既没有人为此欣喜,也没有人为之伸冤。

  “不是没有通事?正巧,我们带了一位。”

  褚知川猛地看向神情淡淡甚至带着讥嘲的褚归云,只见得甘悯背后灵似的从褚归云身后完全飘出来。

  “略通,略通……”甘悯腼腆地笑了笑,顶着一群人狐疑的眼神走向那个面容已经沉静下来的北疆人,抽掉他嘴中的塞布,用北疆话问道,“听起来你和你们佚斤大人很熟悉啊,你是他什么人?”

  那人用看鬼似的眼神看着她,反倒不说话了。

  “你身上挂的蓝宝和玛瑙我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甘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圈,“你的佚斤大人究竟是想遂你的愿放你好好地玩一场,还是想趁这个机会把你按死在朔关?”

  “呸,分明是你们这群南羊毫无骨气,今日欺诈于尔等。如今还想挑拨离间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甘悯没理会他的怒气,若有所思:“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阙……特秦?”在北疆语中是兄长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我犯了一个错误……

  第81章

  如今北疆阵前最为凶猛的佚今名阿史那骨利。

  甘悯抱着双臂靠在桌边, 对方呜呜咋咋地被鸦影拖下去,这时才觉出这人身形极为高大高鼻深目, 绿眼睛泛着灰。

  方才在褚归云身边也就晃个影儿的样子就被撂倒,又在地上撒泼骂人,因而显得格外地不庄重,格外不值钱。

  阿史那骨利为什么会把这么一个人放心地甩进大雍军帐——

  扈文石被斩得很干脆,牵连出来的那些郑党也跑不掉。

  黏腻的赤红泼在漆黑的夜幕当中

  定王其人亲自动刀。

  太子不开口,其余人自然也不会有异议。

  亡国之祸并非不可避。

  黑沉沉的夜,滚烫的血顺着高台滴滴答答往下落。

  清脆的声响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褚归云随手把刀扔到一侧,抹掉脸上飞溅的鲜血,火把跃动的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

  血月高吊在空中。

  朔风苦寒,较之更为冷凝的是他的神情。

  “诸位为保家卫国戍守边关, 餐风饮露, 忍饥耐寒。若为一己功名何至于此。此贼通敌卖国, 当杀。”

  甘悯站在台下,周身站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少年人, 闻言双手死死攥成拳。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甘悯对砍脑袋没兴趣,那个北疆贵族被拖下去后她也跟着进地牢帮着审人, 顺带着和狱卒唠了两句。

  捷报是假的, 俘虏却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当然,不是北疆俘虏。

  在军营内, 主动走出军帐被抓走是一大勇事。生死三七开,却能给战友多赢两碗米。

  土地震动的声响震天,甘悯微眯起眼睛, 若有所思地回头。另几个少年面露惊恐地对视一眼,心中的恐慌在看见波澜不惊的甘悯后得到了些许的安定。

  他们不认识这个人,看她身上的装束并不普通。

  她应该更怕死。

  “粮草和铁骑将至。今日斩奸佞以定军心, 从今往后如扈文石者,人人得以诛之。”

  褚归云的声线平稳,实与激昂无关,却带着得天独厚的安定力量。他站在这里,就是岿然不动的山岗

  星星点点火把亮起,在黑夜中激起千层万层锐意和热泪。

  “明日驱胡虏,渡远愿与诸位并肩作战。进则生,生则胜。功成之日,为敬黎民,敬诸位英勇,敬千千万万英魂,与诸君共饮庆功酒!”

  “进则生,生则胜!”

  清脆嘹亮的声响自人群传出,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轰隆隆地挡不住声浪迭起。

  甘悯做了出头鸟喊完一嗓子就抬手一个闪身往人潮外慢悠悠地挪动。

  唉,她真好,还知道给褚归云捧哏!

  北援的军队入夜时抵达,甘悯没躲得了懒,整个晚上都跟着队伍前前后后地忙。

  从南到北极为严重的水土不服叠上长途跋涉的疲惫,浩浩荡荡数十万人,再怎么威风都要啃一嘴北风再走。

  “藿香,陈皮还有黄连。”甘悯守在锅边,手中的大勺子在锅里晃了一个圈儿,望着地平线上一点点冒出来的太阳,颇有些同情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正是鼓舞士气最为紧要的时候,体力不支肠胃不适乃至风寒感冒的通通都晚了时候到,个个脸色苍白面如死灰。

  “闵兄……”商靖一瘸一拐地坐到甘悯身边,脑门子突突地跳,“你看我这样,明天还怎么能上阵打仗了。”

  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脚上磨血泡爬山打蛇吃虫子就算了,男子汉大丈夫临到阵前拉肚子算个什么事?

  把碗往商靖手里一塞,甘悯耸耸肩:“打什么?”

  “那个阿什么的弟弟不是被咱们捉住了,他哥不得来找我们麻烦啊?”商靖帮着给甘悯递碗,甘悯麻利地抬手落手,闻言神色变得有些许古怪。

  昨夜发生的事情不被允许肆意传播,因而朔关军俘虏一事没有传到南四州的援军耳中。

  “放宽心,天塌下来了有你们定王殿下顶着。”勺边扣在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锅底剩下的药渣被甘悯倒出来存好,“真闲不下来就去提提水搬搬药,多去黄大狗那儿露露脸,别老往我这儿凑知道不?”

  看着商靖若有所思离开的背影,甘悯无奈地摇摇头,两手覆在脸上给自己来了一套灵魂提取大按摩。

  睁开眼时就见褚归云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自己面前,浑身上下写着五个令她不明所以的大字——

  你惹到我了。

  “又怎么了我的小王爷?”甘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我觉得我煮一煮药挺好的,那几个——诶!”

  她挣了下自己的手腕,警惕地左右看看。

  “回营。”

  “我现在站在这个地方就算得上一个兵了,不是定王妃,就算是,也不能想休息就休息的。”

  褚归云剑眉一拧:“甘悯,我且问你,如今帐内何人最为重要?”

  甘悯一愣,褚归云就直愣愣地堵在她面前。片刻后她才狐疑地努努嘴:“远在天边。”

  甘悯长吁短叹地被一路都不和她讲话的褚归云领到地牢里。

  阿史那勤绝望地瘫在地上。

  他好赖话都说遍了,偏偏这些守地牢的人被换了一波,没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听到那人来了一句“老大他说啥呢”,他头一次后悔自己还能听懂几句中原话。

  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在这儿问什么问?!过一会儿换一个来问,问来问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原来是继续做苦力。

  洁净如新的刑具挂在墙上,甘悯垂头对上阿史那勤那双碧色的眼睛,就见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地上的枯草被磨得乱响:“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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