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86)

  算了。

  “你也出去。”

  褚归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动。

  甘悯闭上眼,颓然道:“我争不过你,我出去。”

  她起身,仓皇间踩到方才的积水,瞬间的停顿后便是上本身被腰间的力带得瞬间失衡。

  甘悯紧紧闭住眼睛,耳侧若隐若现的温热吐息擦过她的脸颊,下意识地向左偏头避开肌肤相贴的可能。

  她不能一退再退,不能一次又一次掉进这些精心编织的谎言中,不能这样对不起从前的自己。

  褚归云把下巴靠在她的肩窝,极具攻击性的剑眉下压,眼底氤氲着暗芒。被避开后拧起眉头,反倒把人箍得更紧了,言语中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要把那种东西给他用,他不值得。”褚归云垂目,鼻尖微动,嗅到她脖颈间浅淡的药气,“子母蛊相伴相生,是最适合我们两个的。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害怕我用你的性命控制要挟你了,我吃了又有什么不好?”

  他抬眼看到甘悯下敛颤抖的睫毛,恍若是有不解:“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变成后来的那个人,我也不想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你眼前。甘悯,你替自己想一想,我说的对不对?”

  荒诞感如原上渐起的大雾笼罩甘悯逐渐变得混乱的思绪,她抬起手轻轻搭在身前横着的手臂上,如同在规劝一个不知迷途知返的孩子。

  “我早就不怕这个了。”甘悯缓缓睁开眼,“褚归云,我那天说的话没有一句作假。如果明天朔关被破,你如从前一般被暗算被万箭穿心,我保证自己一定可以死在你前面。”

  这是她唯一能承诺给他的东西。作为锦衣玉食的回报,还是同类的惺惺相惜?

  她其实想不明白。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生死,是成百上千纷乱如尘埃的岁月。它们轻轻重重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世界静止无风,只剩下灰蒙蒙呛鼻的一地狼藉。

  一滴雨不会向世人解释它今天为了什么而下坠,一张旧笺不向与它无关的人和事陈情表意。

  即使被灼得发痛,她也只能告诉褚归云——

  轻飘的生命,死不足惜。

  “甘悯,你是不是很恨我?”手背上冰凉的东西是那枚金色的球,褚归云仍旧是那副软硬不吃怔忪的样子,“你骗我。你曾经告诉我我是那个世界里很受欢迎的人,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你讨厌我,让你一时心软的也只是那个赖在北疆苦等的蠢货。所以你在还看得见人的时候无视我,在薄待自己的生命后说要给我你的命。皇陵里如今还有你的墓碑。”

  带着薄茧的手抚上甘悯的侧脸,摸到冰凉的水痕。

  褚归云的手一顿。

  他有点后悔,可是——

  “我已经放你走了。甘悯,别对我这么残忍。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姑娘们元旦快乐!!

  第80章

  她始终被囚困在混乱颠倒的梦境中, 满手冰凉黏腻的液体,屡次被绊倒的双脚。

  背后不可知、不可战胜的怪物越靠越近, 身前深不见底的悬崖上横斜出嶙峋的青松。

  早知是梦,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在剧烈的坠空感中苏醒,却看到了正在不远处盯着她的一双眼睛。

  一而再再而三。

  急促的军鼓响起,甘悯轻而易举地推开锁住自己身体的那双手,咬着牙回头去看褚归云。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漆黑的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点被摔碎。

  究竟是哪里不够,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

  “褚归云,我是个从来就没有安心过的人,我不能向你承诺自己现今给不了的东西。”甘悯拎起那条除了金球外毫无雕饰的手链, “这个, 我暂代你保管。”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那双灰败的眼睛被最后一句话擦亮, 褚归云忽地笑了:“我明白了。”

  那一对子母蛊,毒的是他, 安的也是他的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一同踱出营帐之时已经恢复了白日时相看两厌的状态。

  密密麻麻如同坟包的营帐内寂静无声,声势浩荡的军鼓在空荡荡的夜空中飘扬, 像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甘悯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脑中闪过。

  “闻军鼓不出,今夜, 你猜猜谁要做那个俘虏?”

  褚归云的唇角挂着一丝凉薄的笑,利风自头顶处传来,不过褚归云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声短促的痛呼后便是半怒半惊的叫骂:“你们这些病弱鬼莫不是忘了规矩!做俘虏可是能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和你们的头儿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说什么?”褚归云面若寒霜,浑身上下都显出极为不爽的戾气。

  甘悯微微拧眉,附在褚归云耳侧一句句复述, 眼睛却看着一个又一个安安静静从帐子里走出来的人。

  这种诡异的朝圣似的画面看得她毛骨悚然,她垂头看向那痛得龇牙咧嘴的北疆人,一口流利的胡语让那人都愣了下:“你们的主将没告诉你们今天来了其他人?”

  这种情况无异于狼人自爆,振臂高呼——

  牺牲几个卒子就能把朔关马上就要稳定下来的局势搅成一滩浑水,人心不定,还有什么仗是好打的?

  褚归云冷着脸一脚踹在那人的脚弯处,此时正在二人面前面若神游的士兵僵硬地挪开视线。

  完蛋了,怎么会是定王殿下。

  砰。砰砰。

  几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被丢到地上,双眼被蒙住后仍旧不死心似的在地上疯狂扭动。

  “你们这群软脚羊靠着爷爷们拿了这么多的赏赐,如今翻脸不认人,不怕我们俟斤大人把你们打回南边去吗?!”

  “还不快堵上这群蛮子的臭嘴!”立在褚知川身侧的将领一张脸憋得通红,怒气冲天地对着惶恐立在两侧的士兵骂道,“如此放任这些粗鄙之人对两位殿下不敬,你们的脑袋在脖子上带的还是太久了。”

  这人才被提拔为副将不久,姓扈,名文石。

  没有人动。

  粮草要到的消息早已在定王一行人到后传遍整个军营,地上几个北疆人里唯一一个动弹不得也没有开口叫骂的人是被定王的手下拖进来的。

  四肢诡异曲折的弧度是最为原始残忍的暴力象征。

  扈文石面上无光,带着怨恨责怪的眼神甚至落到了褚归云身上,冷不丁察觉到一双眼睛在看自己。

  他有些恼怒地抬眼去寻那道视线的主人,看到面无表情的定王……身后目若深潭的甘悯。

  甘悯注意到他的眼神,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微笑。

  在场能听懂北疆话的人不多,她刚巧就是其中一个,只是这些人或许不知道而已。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沉默不言盯着自己瞅的褚知川,又看了一眼身前好似在看热闹的褚归云。

  他们今晚是不是该被褚知川的话给蒙住,或者索性在营地中睡得和猪一样才对。

  “守营的人还没到?”黄拘实在是忍无可忍,毛笔似的大眉毛竖起来,“今日来得倒是个好时候,专来做守营兵。”

  扈文石的面色一僵,褚知川凉凉地看了气得头发都快爆开的黄拘,莫名笑了下:“扈将军,军中调度皆由你全权负责,今日守营的人,在哪呢?”

  甘悯心中咯噔一下,琢磨过他这话的意思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猜军中大概是没有这个岗的,反正都串通好了,这个营地还有什么好守的,不如盖上铺盖睡大觉来得舒服。

  “军鼓已响竟也能酣然大睡,诸位将士实在是太过辛苦,闵某钦佩。”甘悯拱手对着一圈睡眼惺忪连盔甲都穿得乱七八糟的人表以崇高敬意,“那个,击鼓的小兄弟是哪个?”

  “是老子!”

  方才骂得最厉害的那个北疆人一个弹跳差点滚到甘悯脚前,又被褚归云一脚蹬在心口踹回去。

  “是老子!你们这群南羊还想着带援军来,嗬,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国君,你们镇守边关的大英雄。”

  感知到甘悯在他开口的瞬间看向他的眼神,他伏在地上呕出一口血,唇角却带着笑。

  有人能听懂就好,不白费他在在这儿骂了半天。

  “你们都是死的不成?”扈文石一时间怒不可遏,直接越过褚知川拿了塞布就要堵上那人的嘴。

  “扈文石,你今天不想办法把爷爷弄回去,明天佚今大人就能踏平朔关吧你碎尸万段,把你做的那些事唔唔——”

  扈文石按着一个法子堵住另外几个人的嘴,细长的脸上挂着浓重的悲伤。

  黏腻的眼神如同毒蛇般紧紧盯着甘悯,扈文石极为哀痛地回道:“是。营内最后一个通事在前日的战役中已经,已经……”

  真是千刀万剐都不够的罪孽。

  甘悯看着他状似羞愧地低下头,嘴角微抽,目光投向扈文石的顶头上司褚知川,却发现他似乎是在看褚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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