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89)

  军中戒律森严,自昨日起甘悯便频频出现在事件中心,王府内府的官,却僭越接手了不少核心事务。

  几张熟面孔似是对她晚到一事习以为常。尤其是黄拘,嘴角一抽伸手不轻不重地抽了下商靖的后脑勺,长吁短叹可怜意味不可谓不浓厚。

  曾经领教过黄拘手劲的甘悯眼珠子一转,确定周围没有负责押解的鸦影后大步跨进去,揣着两只手垂着头疾步走向自己过往常坐的位置。

  在那个位置发现了——

  一根鸡毛。

  “闵大人,这里。”林山合手小碎步走到甘悯身边,“您这回可是立下了大功,怎么也不能坐在那种地方了。”

  她本在门边的木板凳升级为显眼处的木几和软垫,一张木几上摆着简单的茶水。

  甘悯入座抬眼,短暂的插曲过后褚归云扣了人短暂游离而出的心神。

  “阿史那骨利扎营在据朔关不过百里处,朔关前的三条河流已经尽数失于人手。”

  朔关本不是大雍和北疆的分界线,门前整整四条河流,天险之下本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大雍的开国皇帝将都城定在据此不远的华京,要的就是子孙后代居安思危,决不能轻易懈怠。

  她的手指扣在茶杯的边沿,目光扫向在朔关就事已久同样被边缘化已久的将领。

  “殿下,是臣等无用。”两鬓斑白的臣子起身,长跪于帐内,老泪纵横,“老臣并非要为此无用开脱,只是扈文石未死前,朔关内党争早已盖过抗敌之心。比起从前那几位,扈文石都算得上还有良心。”

  阖目扶着额角的人睁开眼睛,深深叹息过后缓步上前,宽大粗粝的手掌盖在那臣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渡远从前在华京时便听过几位将军的威名。”褚归云的面容年轻,双目中带着全然的怀念和认可,“众人皆言郑氏多出良将,可在营中历练时,我最常听见的却是诸位的名字。”

  他低缓而平静地诉说数十年前朔关大捷的场面,甘悯敛眉,看到的却是那个领着残兵苦苦支撑的褚归云。

  她的视线落在他早已和初见时气质截然不同的眉眼间,忽觉褚归云如今的寸步不让,也是被活生生逼出来的。

  他有没有真心信任过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和兄长,最终却落得惨淡的下场。

  “诸位,前尘已去。渡远无意再考究已死之人的过去,过往那些不得已而为之事也并非诸位所愿。如今最为紧要的,是让阿史那骨利再不敢继续南下,老老实实地滚回北地。”

  甘悯敏锐地察觉到有不少人为这一“不清算”松了口气,眸光和扶起老臣的褚归云相接时,心中腾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警惕。

  不对。

  “从前惜败是因营内的蛀虫未被拔干净,如今……”褚归云笑了笑,“今早阿史那勤松了口,阿史那骨利驻扎在独山卫。已经预备借扈文石之手,趁此机会一举攻破朔关。”

  独山卫距离此处五十里有余,如今这消息还是从俘虏口中得知,可见前去探查的斥候大抵也是没有了。

  “可是诸位弟兄北上而来多有水土不服,若他忽然发难,恐怕不好处理。”开口说话的人正是方才被褚归云扶起的臣子,被数道目光凝视过后长叹了一口气。

  “并非老臣危言耸听故意败坏士气,只是事实如此。匆匆应战,不过平添尸骨罢了。”

  拿状态不佳不善用马的军队和常年在草原上驰骋的队伍硬碰硬,结局可想而知。

  “他不会。”甘悯幽幽开口,“从前阿史那两兄弟出入朔关如无人之境,阿史那勤在大雍境内十天半个月也不是稀奇事。一个过渡期并非难事,何况北疆的骑兵也并非看起来那般无懈可击。”

  前两句话说得难听,甘悯被瞪了两眼之后不耐烦地瞥去:“马匹本就是容易失控之物,况且他们个头不小,浑身上下都是精铁。扛得住锐利的器物却未必扛得住钝刀。”

  总归她不怕得罪了谁,也不需要给自己笼络人心,便也不存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作者有话说:额……又被看穿了。

  第83章

  “殿下, 阿史那骨利给阿史那勤来信,催促他快些回营。”

  甘悯从褚归云手中接过那封信件, 简略的翻译工作后便把那信纸烧得一干二净。

  “阿史那勤不识字,他送一封信来干什么?”

  并且阿史那骨利一向不指望这个弟弟能成大事,送出去玩一玩倒也罢,能不能回来也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家书问候任何人的习惯。

  进门的士兵向后退了一步,另一人手中提着个笼子,里头装着一只鲜血淋漓的猎隼,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坏菜了。

  那威风凛凛的脑袋贴在铁栏边上,锐利的长喙勾在铁栏上。并不柔软的羽翼和浓郁的铁锈味昭示它不同寻常的身份。

  “难得一次射艺精湛就给你送了个大的。”甘悯戳了戳猎隼穿过笼子的翅膀,“阿史那骨利花了一年时间熬下来的猎隼, 就这么被弄下来。他不要了你们的命才怪。”

  “从朔关到独山卫, 对它而言半日都用不到。”褚归云的视线从铁栏中直直落在那只猎隼上, “林山,传众将来主营。”

  “是。”

  黄拘率先遣队伍经过山路悄无声息地绕到两边侧翼, 最为熟悉朔关的老将留守朔关城,其余的南兵隐蔽分散在其余各处, 呈现出隐约的包夹之势。

  甘悯等人随从几位本就该在朔关的话事人登上城楼, 在令人心焦的寂静中近乎被动的等待。

  甘悯抿起唇,视线落在城楼之下, 似乎想在一片青碧与白蓝中寻到别的东西。

  眼前辽阔无边的草原在极大的压力下震颤起来,带着煞意卷起层层尘土。

  一个突兀的小点出现在视野中,如同被拉扯开来的蛛网牵扯出大片大片漆黑的墨点。

  尖锐嘹亮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被置放在甘悯手边许久不曾动过的猎隼忽地开始在笼内翻滚挣扎,嘶哑的鸣叫透出惨烈。

  甘悯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默默把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情谊感人, 如果能不要试图咬她的手,那就更感人了。

  “你应当最为熟悉他用兵了罢?”不知为何面容惨白难看的褚知川开口,似是在笑,“做了他许多年的手下败将,如今也能仗势大大方方地赢一回。三哥真替你高兴。”

  他们二人距离身后护卫的人很远,唯有甘悯距离二人最近,一时间觉着还是这猎隼叫起来比较中听。

  她确信刚才没人和褚知川搭过话,忽然这样倒像是被褚归云软禁久了好不容易出来见人之后便疯了。

  至于褚归云——

  褚归云倚墙抱臂,闻言垂目,不甚在意地冷笑一声。

  “敢问楼上的兄弟又是哪位啊?”粗犷的喊声从阵头飞到城墙上,阿史那骨利有一双青色的眼睛,如今正直直地盯着城楼上的褚归云。

  常年在草原上捕猎的人对潜在的威胁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能力,他能在第一眼就看到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城楼之下,身着铁甲的士兵个个身形高大精壮,密密麻麻紧挨着,阵势极为骇人。

  从下往上,越过片片红砖,便是被血染到发黑龙飞凤舞草写一个“雍”字的战旗,旗尾处还有着显而易见的破损。

  空旷的原野回荡着阿史那骨利的声音,片刻的寂静后,反倒是褚知川率先开口:“阿史那骨利,可是前几回给你吃的教训不够,你还敢带人前来侵扰?”

  甘悯搓了搓小臂上的鸡皮疙瘩,心说这人没皮没脸到如今了还搁这儿演威风凛凛的英雄。

  在和褚归云视线相接的刹那,甘悯对着褚知川的方向努了努嘴。

  褚归云只是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小幅度砍头的动作。

  藏在城墙后的官司阿史那骨利看不见,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显然状态极差的褚知川:“我的猎隼送告信来此久久不见归,并非有意打扰。”

  “一只猎隼罢了,还劳驾你兴师动众摆阵来?”褚归云轻飘飘的声音如同明目张胆的挑衅,“还是说原来你北疆人是打不死打不完的?”

  “大人,这人是个什么情况?”阿史那骨利的副手狐疑地靠近,“莫非郑氏对我们有所隐瞒?并未将此消息告知。”

  阿史那骨利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在二人相似的面容上挪动。

  他有不少兄弟,不过十有八九都去天上见伟大的狼神了。

  “蠢货而已。”他嗤笑一声,而后扬起头,“那猎隼是护佑我北疆牧民的神鸟,还请殿下归还。”

  朔关这个地方,注定没有要保大雍百姓的人的立足之地。这不知哪来的皇子能明白他的意思最好,不能明白也无所谓。

  老弱病残,自己的命尚且守不住,何况朔关城?

  甘悯遥遥看着那双湖蓝色的眼睛,见他神情如此,那最后一颗吊起来的石头也终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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