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褚归云一字一句,将那猎隼长几许宽几许都说得明明白白,在阿史那骨利的神情一点点缓和之时,一只铁笼重重衰落到浩浩荡荡一群人眼前。
褚归云随意拍了拍手,冰冷的视线落在那被摔开门栏的笼子上。
一道蜿蜒的血痕从笼子里拖出来,猎隼的的右翅被射了个对穿,也不曾被好好医治,如今只能拖着一侧的翅膀狼狈地向前挪动。
凄厉的鸣叫声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无人心中不生出怒气。
阿史那骨利的目光在惊愕后转瞬狠厉起来,站在高楼上的少年居高临下:“你是说这个?”
一根一根的青筋从阿史那骨利的脸上蹦出来,甘悯看着那张脸由古铜色变成深黑,基本确定他已经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似乎自幼时立志要成大事者,注定无法与人相依为命。褚归云如此,阿史那骨利亦是如此。
“大人,如今形势许是有诈。阿史那勤数日未归,如今他们又伤了大人您精心训下来的猎隼大人。莫不是背后有了依仗?”
副手没有细看那个笼子,心中却觉出一种怪异来。
从前大雍人见了他们可是从来不敢抬头大声说话的,这城门更是比纸糊的还不如。
阿史那骨利只是弯弓搭箭,流矢穿过猎隼尚且还在颤抖的身躯彻底结束了它的生命:“他们未来的皇帝都是不堪重用被随意拿捏的样子,何谈依仗?”
阿史那骨利没有收弓,仍旧维持着挽弓的姿势,怒不可遏:“今日我便拿你这不长眼的庸俗之辈开我的弓!”
震天的杀声排山倒海地涌上城墙,甘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看着那羽箭死死钉在褚归云身后的墙上,嘴角一抽。
不知道这些人哪来这么大牛劲儿。
“走了,发什么呆。”甘悯回头望了一眼那根箭矢,微微眯起眼睛,“褚归云,你和阿史那骨利的箭术——”
“没他强我早就死了。”
城墙上嚣张无比的人转眼间消失无踪,城门转瞬间被暴力冲撞破开。
意料之中的萧条。阿史那骨利攥着缰绳立在街道中央,任由身后的军队冲撞进房屋内打砸。
“他们人呢?人去哪里了?”马蹄踏地的声音沉闷混乱,阿史那骨利在短暂的快意过后看了一眼手中洁净的弓箭,拧起眉。
他对砸房子没兴趣,得有人叫起来才是最好的。
本来灵活迅疾的马匹在城内挤挤挨挨反倒变得笨拙,一阵凌厉的冷风从身后滑过,阿史那骨利反应极快地低下身,无数羽箭从天而降却又伤不得他分毫。
“无聊。”如抖落在衣服上的雪花般抖掉那些羽箭,下一瞬他便听到此起彼伏地闷哼和惊叫声。
滚圆的铁球和棒子重重砸上盔甲,坚不可摧的铁甲在刹那间出现凹陷。
“大人!有诈!”
甘悯被几个鸦影护在中心呆在最高的位置,近乎能看尽整个朔关城。
空壳一般的城池早就变成一只铁打的大口袋,楼顶处小巷处密密麻麻的黑点举着另一个黑点直直往下抡砸。一些尚且没能挤进城内的北疆军被城外忽然烧起来的大火惊得阵型自乱,自两翼乃至阵后横空而出的骑兵甫一出现就挤散了本互相照应的北疆军。
阿史那骨利近乎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避开一把早已鲜血淋漓的鬼头刀,冰冷的刀锋上全是滚烫的热血,他的脸颊被这极稳极重的一刀震得发麻。
褚归云掂量了下手中的长刀,对着他笑了笑:“独山卫五万,朔关三万。阵前骑兵五千,并州来的铁制的鬼头刀,好用鱼鳞阵和锋矢阵。你们喝的是哪条河的水,吃的又是谁家的粮,可还记得清楚?”
北疆人能上阵前的兵总数接近十万,和朔关多次冲突向前跨过三条河流推进数百余里后还余下八万人左右。
朔关原有的队伍极少做有效的人数清点,如今他说的这些话,都是从前呆在朔关营内面前活下来的探子给的消息和这几日依据北疆人的活动轨迹推算出来的。
他清楚阿史那骨利听得明白中原话,面露蔑然地把北疆军中的详情一一道来。
铁桶和筛子一时间逆转。
“难得大雍还有如此血性如此智慧。”阿史那骨利沉下脸,从身后抽出一把漆黑的刀,“只可惜生在你们那最好毒人的皇城里,赢了也是要死的。南四州风水好,你难道不想同他一样,只做个逍遥皇帝?”
“我可不想做皇帝。”眨眼间二人已经过了数十招,“我,可是只忠于陛下的。”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宝宝们我重新传了79章,其他的都是一样的,啊啊啊对不起我真的是个马大哈……你们为啥就这样溺爱我……我滑跪,晚上还有一章。
第84章
阿史那骨利如今三十有四, 面对原野上凶猛的野兽如此,在真刀真枪的决斗中毫无败绩。
只方才迅疾而又毫无犹疑的一刀, 对手的蛮横和凶恶已经可见一斑。
刀光相撞,面目狰狞的鬼头几欲咬到他的胸脯,擦出的细小火花迸溅出来又在转瞬间消失无踪。
周遭早已被这种近乎残暴的对打清理干净,自发地退出城门前这片狭窄的废墟。
阿史那骨利只觉眼前的人很年轻,出刀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果断和熟练。他每一次的动作尚且没有做个完全,便被狠狠压制下来。
“你的属下……”褚归云的额角上已经冒出层层的热汗,硬生生抗下的那几拳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动作行云流水,一字一顿,“去哪里了?”
耳侧的惨叫闷哼声已经悄然消失, 阿史那骨利脑中一空整个左肩带着左臂被狠狠削下来。
鲜血迸溅而出, 褚归云微微眯起眼睛, 唇角带着讥笑:“你学中原的兵法多年,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的北疆话极为流畅, 流畅到死死压住惨叫的阿史那骨利在向后退的时候都为之惊异。
如果他能听得懂北疆语——
甘悯站在高处,二人对整片区域堪称毁灭性的破坏全然落入眼中。
直至那块胳膊落在地上, 阿史那骨利翻身上马扬旗撤退, 在朔关城中还能动弹的北疆军与城外的军队拼命向外冲。
方才骁勇善战洒下天罗地网的朔关军忽地出现松散,密集包围的阵型显出几个不同的口子。
断臂的头狼会在回归狼群后失去统领的权力, 不可撼动的权威随着遗落在朔关城内的手臂一起成为灰烬。
就这样轻飘飘地放过?
甘悯眸光微动,黏腻诡谲的气味像是把她整个人浸泡在血缸中,暴力权威的象征, 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杀气。
她回头,只见褚归云笑了下,走到她身边, 面色平淡地弯弓搭箭。
弓弦绷出一轮弯月,弓梢死死扣住弓弦稳住羽箭,这是在军中最为常见的弓,最为常见的箭。
阿史那骨利已经领队突破到最外层,在此刻敏锐地回头,直直对上的是直穿心脏的羽箭背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猛地瞪大双眼要避开,只可惜突出重围已是不易。
低头的刹那,也是丧命的瞬间。
“大人!”
向外奔涌的北疆人如云霞拖出来的尾迹,短暂地出现后便消散。最终唯有本是由阿史那骨利领的那一队消失在漫漫原野之中。
甘悯收回视线,眼疾手快而又竭尽全力地接住褚归云轰然倒下的身躯,肩头的盔甲翻出一层又一层惊悚的颜色。
“城内的尾巴扫干净。请军医上来。”甘悯费劲地把褚归云的胳膊捞到自己的肩膀上,成功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她的身体素质也不是会随着剧情推进越来越差的嘛!
“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跑了?!”他们跟着命令在几个不同的位置露破绽,待敌人彻底被冲散后再一一打击,可也没听过要放人的命令。
“穷寇莫追,瞧你身上这伤。”经过一场酣战精神抖擞起来的将领呵道。
独山卫,还有别的灾难等着他们。
待黄拘收兵归队,提着几颗人头扔进主营帐之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
高悬的日头暴晒满城狼狈,朔关城前说是尸横遍野也不为过。本来只是萧条的城池几乎要变成彻底的废墟。
“能打的都在这儿了。他爷爷的,独山卫那帮孙子,主将带兵出征得草率,他们可汗被护在主营也不说拦一拦。”
甘悯一颗一颗的认过去。
黄拘照着她和褚归云二人给的脸和名字杀得很干净,近乎把北疆军现今能抗住大事儿的将领杀了个一干二净。
阿史那骨利和阿史那勤都有北疆皇族的血脉,只不过北疆一族不甚重视血缘宗族,如今的北疆可汗名下多得是儿子孙子又年事已高,未必能容忍阿史那骨利这样放肆地打下去。
总归抢也抢了,若是没有远志,每年骚扰两下边境过个冬也就够意思。
没有人能在抢占先机一事上胜过一个在朔关呆了整整二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