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照相清脆响亮的咔嚓声在身侧响起。
潘舟职业本能上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一步，挡在了俞城大半个身体前面。
是孟彦君，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几步之外，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他一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手机， 镜头精准地对准了两人。
看清举着手机的人， 潘舟尴尬， 缓慢地向旁边挪开一步，动作带着刻意的生硬。
“哇哦， 潘潘真的很紧张俞城耶。既然这样还吵什么？”孟彦君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
“没什么。就是讨论工作。”潘舟干巴巴地说。
俞城扯了扯嘴角，“是啊， 只能聊工作。”
“你们互相说对不起， 然后握手和好。”孟彦君举着手机并没放下。
“草， 孟彦君你管得太宽了吧？”
俞城挑眉， 没忍住爆了粗口。
潘舟只觉得心力交瘁：“我先走了， 工作的事——改天再说吧 。”
“等等， 都不许走，” 孟彦君的声音不高，“我全都录着呢，谁要是走了，我一个发给俞老师， 一个发给金霄。”
“我才不管，你爱给谁看给谁看。” 俞城无所谓地抱着手臂。
潘舟傻眼。
俞老师不算数，怎么现在金霄都被俞城的人捏在手里了？
孟彦君看着像一个冷面理工男，说话也冷冷的没什么寒暄，劝架的方法不是讲道理，而像幼儿园老师一样，吵架的小孩一人一个手板，有一种谁也别想跑的态度。
她真不确定这段视频发过去，金霄会激动成什么样子，再缠着自己问个清楚。
自己就更说不清了。
潘舟认怂，转身向俞城伸出右手：“sorry，我态度不好。”
他沉默了一瞬，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也缓缓伸出了手。
“对不起……没关系。”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涩意，轻得像叹息。
男人的手掌宽厚，轻轻握住了潘舟纤细的指尖，很快又松开。
*
百纳娱乐最近的气氛有种微妙的平静。
自从上次俞城把一杯水半真半假地泼在胡薇脚边，办公室倒是没人再敢议论潘舟什么。
俞城在剧集中杀青后，参演的一名演员就因偷税漏税而塌房，剧组紧急换人重拍，俞城又被召回去补拍镜头。
而自从他飞去了外地的片场，潘舟都蹲在公司，处理文件、归档合同，协调各部门的零星需求，还帮其他的团队处理了几个宣发方案的小尾巴。
之前总是跟着俞城出外勤，最近她才有闲心打理自己那个小小的角落。
桌面不再只有冷冰冰的文件和日程表。她添置了一个米白色的毛绒杯垫，放上从家里带来的马克杯。
杯子还是她大学时期在陶艺店亲手捏出的，涂上了浅蓝色的颜料，用红色画了一只小船的轮廓，就像名字里的“舟”。
身边偶有新调来的新人，还会带着好奇打量她。
那些关于她和俞城关系的窃窃私语、那些带着揣测的目光，至少明面上是彻底消失了。
只是，身边熟悉的人也在离开，邻座的同事在今天提交了辞呈。
“怎么突然就离职呢，不是升任组长不久吗？”
潘舟帮她收拾着桌面最后几件私人物品，有些不舍。
同事停下动作，看着她，坦诚地笑了笑。
“其实不是突然。现在工作都难找，我私下投了不少猎头，就是等着到了升到了组长，再跳槽才有资格跟下家谈条件、抬身价啊。”
临走前，同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小红鱼的迷你盆景推到了潘舟面前。
“这个，就麻烦你照顾啦。我要去南方，没办法带走它。它很好养，记得偶尔晒晒太阳，换点水就行。”
潘舟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盆景里几株青翠的苔藓生机勃勃，水底一条拖着艳丽红纱般尾鳍的小小孔雀鱼。
拉开自己的抽屉，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掠过那一对设计简约的耳钉组合。
她在手心端详那只小巧精致的女士耳钉，犹豫片刻，将它放回。
拿起丝巾的礼盒，快步追上已经走到门口的同事，塞进她手里。
送走了同事，办公室似乎更安静了一些。
潘舟坐回自己的位置，抽屉还因为慌张而没有合上，那只耳钉上安静地躺在角落。
她取出，微微偏头，戴在自己耳垂上。
“叮”的一声脆响，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入账通知。
虽然被杨齐明里暗里地排挤，但该她的工资倒是分文不少，准时到账。
潘舟想了想，起身穿过走廊，按下下行的电梯。
写字楼一楼的咖啡店弥漫着熟悉的烘焙香气，潘舟点了一杯热拿铁，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她用搅棒无意识地在划拉着表面的奶泡拉花，很快就搅成了一片混沌的图案。
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潘舟的思绪飘远。
当初回国，借着俞老师的人情进入百纳娱乐，更多是权宜之计，一个过渡的跳板。她需要站稳脚跟，积累人脉和经验。
如今，俞城的事业稳步上升，但两人的关系反而更僵。百纳的环境，尤其是杨齐的存在，又始终是一根刺。
既然回国长居，是否也该认真考虑更长远的未来了？
在办公室公然浏览招聘信息显然不合适，太容易被察觉，所以她才来到楼下咖啡店这样比较公开的环境，刷起求职软件。
她正凝神更新自己的简历信息，一个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好久不见呀潘姐！你的身体都养好了嘛？”
潘舟抬头，看到造型师小白那张充满活力的笑脸。
“上次在山里拍外景，你发高烧可吓死我了，还好后来退了。”
“都好啦，完全没事了，还要多谢你上次照顾我。”
“哎呀，小事小事。”小白摆摆手，话锋一转带着点好奇和试探：“”不过潘姐，最近好像很少在俞城身边看到你了，是公司给你安排了其他艺人吗？”
潘舟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抿了口咖啡。
“哈哈没有，还在负责他，只是他现在很多事都能自己处理，也好沟通，不需要我一直盯着啦。”
小白大大地摇头：“没有吧，你最近不在，俞城老师又变得不好相处了！那气压低的，方圆十米都能冻死人！”
潘舟搅拌咖啡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怎么了？”
“还不是这次补拍嘛！这次也是我跟妆，”小白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有一场挺重要的打斗戏，你知道的，就是在那个废弃工厂里追逐爆破的场面。
“其实原定计划一直是有专业替身的，之前就是这么拍完的，效果也不错。可这次补拍，城哥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答应用替身了，非要自己上！”
潘舟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导演和制作人不可能同意吧？这涉及到安全和预算……”
她很清楚剧组的运作规则，这种涉及危险动作和重复爆破的戏份，用替身是行业常态，也是效率最高、风险最小的选择。
“谁说不是呢？可城哥那脾气上来了，谁说也不听，态度坚决得吓人。眼看着时间过去，爆破场景也不能一遍遍重来。”
“那最后怎么解决了？”潘舟的心微微提起。
她几乎能想象到俞城那副油盐不进、冷着脸的样子。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听说，城哥直接去找了武术指导老师，整整磨合了三天！重新设计了动作，调整了拍摄方案，一条长镜头！直接过了！”
“那动作干净利落，效果比之前用替身拍的分镜剪辑出来还要好！”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被打散的奶泡，心下震动。
俞城这是狠了心。
当别人指责他的固执时，也许他心里想的是更远、更沉重的事。
挑战自己身体的极限，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他的能力、他的价值。
他是在跟谁较劲？跟她？还是跟他自己？
小白没注意到潘舟细微的情绪变化，只是感慨地叹了口气。
“潘姐，当时在现场都担心。受伤的特效妆本来就要化好几个小时，加上他的训练，我都怀疑他没怎么睡觉，真是太拼了。”
“当时我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他肯定听你的。用更——呃，更圆滑点的方式解决问题，也不至于这么极端嘛，又伤自己的身体，还差点把导演制片得罪了。”
小白说完，想起回公司还要找财务报账，就风风火火地告别。
潘舟还坐着，静静地看着咖啡杯里残存的泡沫一点点消失。
其实俞城拍摄的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向她报备一条消息。
内容不外乎是拍摄的进度、细节，还有他何时能够回来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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