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按下发抖的手,将头埋得低低的。
只听由一众宫人抬着轿撵逐步逼近。
咯噔一声,这轿撵落了地。
“马车里的,出来让本宫看看你。”轿撵上的人,一袭绣金凤纹的红艳长袍,抬手将护甲抵在额间,正眸中带笑的盯向那马车帘。
巡风上前两步叩首在地:“皇贵妃娘娘,卑职等人奉首辅大人的命令,带姜家女娘进宫完婚,若是误了吉时,恐怕不好交代。”
榻上那人笑出声来,只一个眼神,身侧的锦衣卫便将巡风按在地上。
“就凭你,也配跟本宫说话,拉下去,杖责五十,送回他商凛的府邸。”
“是!”
看着巡风被从身侧押走,翠玉忍不住掉出眼泪,虽说她没进过宫,可是也听说过这廷杖之刑,五十大板打下去,只怕这人半条命都要没了。
“等等。”马车里传出年雪朝的声音,她踏出马车,冲着轿上那人一字一句道:“把人放了,我跟你走。”
盖头下,年雪朝咽了咽口水,喉间因紧张变得干涩疼痛。
还记得幼时,嘉怡总是仗势欺人,这仗的便是她阿母得宠的势头,虽说当年她那阿母还未封位子,可收拾起她年雪朝来,向来是不留情面。
还记得有一次,她拿下小测首榜,得了父皇赏赐的笔墨纸砚,这嘉怡殿下气不过,便找人将她怀中的物什尽数扔进池子里,她探着身子去池子里捞,毕竟她父皇已经一年未给她赏赐过什么了,虽说是再普通不过的笔墨纸砚,她也当宝贝似的供着。
可那嘉怡仍是不依不饶,一把将她推下水池,那次,她呛了水,当真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醒来后,父皇坐在榻前,少见的红了眼眶,后来她知道,太医院上下都听那嘉怡阿母的话,不许给她诊治,连棺材都给她打好了。
对一个六岁孩童尚且可以如此心狠,更别提现在她封了皇贵妃的名号,恐怕在这后宫之中,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榻上那人顿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好,本宫就喜欢你这种,刚烈的女子。”
只抬抬手,两名锦衣卫便松了手,巡风站直身子,皱眉道:“姜小姐!”
这不是胡闹的时候,在他老大的府邸里作天作地,只要他家老大不怪罪,那便无人再敢言语,可这是宫里,不比外面,若是惹了天子盛怒,恐怕是他家老大也保不下她。
这姜小姐心胸宽阔,不怪他往日言语,今日舍命相救,他就不能坐视不管。
“皇贵妃,千错万错都是卑职一人之错,您要怪罪,就怪罪卑职一人罢。”
年雪朝身子一怔,微微侧身,她也是没想到,这位呆头呆脑的小侍卫,竟如此讲义气。
自从知晓今日与商凛的婚宴在宫内宴请,她早就料到不会太平,只是没成想,她只刚刚踏进这宫门,有些人便已经按耐不住了。
也是,这皇贵妃向来好手段且爱面子,她昨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嘉怡的脸,还把她女儿的疯疾给逼了出来,她不会放过她的。
既如此,她必须接招,不然这人到她父皇那里告上她一状,今日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年雪朝猛地扯下盖头,扔向身后站着的巡风,道:“把这盖头给你家大人带去,帮我给他带个话,就说,他家夫人受皇贵妃娘娘恩典,前去一叙,晚些定会赴宴,叫他不必担心。”
“可!”巡风握着这红盖头,心里还是打鼓,他知道,这姜家小姐是让他去搬救兵的意思。
在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后,巡风牙一咬,朝身后的商家军道:“起轿,所有人按照原来的军令,将轿子抬到永康宫前。”
……
年雪朝在榻上那人的注视下,下了轿,跪地叩首:“臣妇姜之桃见过皇贵妃。”
“臣妇?”榻上那人有些不悦,道:“这还没嫁进商府的大门,就自称臣妇,怎得?你这是想用商凛的名号威胁本宫吗?”
年雪朝将头抵在手背上,摇摇头:“皇贵妃是何等身份,岂会由臣妇只言片语便受到威胁。”
“哼!”那人又道:“就算是威胁,你以为那商凛能拿本宫如何吗?这么多年,他往陛下那里递了多少数落本宫的折子,可陛下依旧对本宫恩爱如初。”
“那是自然,陛下对皇贵妃娘娘的心,世人谁人不知。”年雪朝奉承着,扣在地上的手却用力扒紧地面,指尖忍不住发抖。
这皇贵妃受宠,最应当知道的人便是她,当年她母妃不过劝父皇晚些立皇贵妃的位子,如今乱世初定,天子的一言一行,都是国法家规的表率,若是刚刚临政,便不顾发妻,立乡野女子为皇贵妃,恐怕不利民间风气。
可第二日,便被这女人参上一本,说她母后,通奸定国将军,萧齐。
自那日起,父皇便再没来永秋宫一次。
母后整日饮酒作乐,召那萧将军入府,一待便是半夜,也是从
那时候开始,她不再同母后亲近,也不再找父皇撒娇,整日陪在寒清身边,将他护起来,不叫他像她一样,承受这些痛苦。
榻上那人收了笑意,冷冷地道:“是个知道如何讨人喜欢的人,如此聪慧的小脑袋,应当不难猜出今日本宫为何要找你罢。”
年雪朝点点头,道:“皇贵妃不过是想要为嘉怡殿下出头,那便来吧,臣妇一人做的事,一人担。”
皇贵妃嗤笑一声,俯身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眼看她。
“嘉怡说的没错,当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不过,胆子到没有本宫想象中的大,连直视本宫的胆子都没有,与那些卑贱庸俗的下人有什么区别?”
年雪朝咬紧牙关,扯扯嘴角,强撑道:“臣妇不过是寻常百姓,自然是比不上娘娘金贵。”
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她好不容易才能见寒清一面,绝不能因为这个女人给耽搁了。
不就是嫌她惹恼嘉怡失了她的颜面么,那她就顺着她的意,将她这颜面还她。
太阳微压宫墙,再耗下去,只怕便赶不上婚宴了。
“竟还想着进宫完婚吗?”皇贵妃看出她脸上的急躁,蓦地笑了:“本宫今日既拦你在这宫巷里,就没有让你去婚宴的打算,世人皆知本宫的爱女一早便爱慕那商凛,就算本宫并不打算招他做驸马,也绝不会让他人嫁进商府。”
第13章 誓言
这商凛,与她打交道打了十年,朝中人尽皆知,她皇贵妃与这人是政敌,她拿着陛下给的特权,让哥哥当了禁军统领,叫妹妹作为太子妃候选入宫,可这商凛,总是端着那首辅的架子,到处挡她的路,事事都不如她的意。
她也想过把嘉怡塞到他身边,当她的眼线,可商凛这人不识趣,连半分薄面也不曾给她。
今日,她并非单单只是为了给嘉怡出口气,也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她倒是想看看这商凛千挑万挑娶进府里的女娘,到底有哪些个过人之处。
“皇贵妃娘娘直说要如何处罚便是。”年雪朝一字一句道:“处罚完,您也消气了,臣妇也能赶去完婚,不然误了吉时,让病重已久的陛下等急了,这罪过,怕是谁都担不起。”
这皇贵妃如今能在这宫里只手遮天,不过是仰仗着父皇的恩宠,若是她这中毒颇深的父皇在这冬日的冷风里染了什么风寒,就此薨了,那她皇贵妃的威严便也荡然无存了。
单单只靠被硬扶上去的统领哥哥,还是靠着那还只是太子妃候选人的妹妹,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面前那人似是也听出了她这话里的威胁气,眼底怒气郁结。
可抵着她下巴的指尖却猛地收回,皇贵妃端坐回座椅,给了锦衣卫一个眼神,笑道:“既然这首辅夫人执意要本宫规训,那便将人带入贵妃殿吧。”
语毕,领头的太监道:“起轿,摆驾贵妃殿!”
繁重的轿撵默地抬起,转了个向,那轿撵上挂着的穗子,随着步子,一步一摇。
年雪朝身侧跟着两名锦衣卫,她慢步跟在轿撵后面,这穗子一摇,她这心就一颤。
*
东宫的大殿之内,香炉燃的正旺。
紫檀木桌两侧,商凛正端坐在年寒清对面落下一子。
“太子殿下,你又输了。”
年寒清抬手擦擦额间的汗,有些心虚的抬头对上商凛的眼:“师父,您今日大婚,就别再赖在这东宫折磨我了呗。”
自他拜商凛为师已十载,他哪里有赢过他一次?
这人一心情不好就来他这东宫,借着与他切磋棋艺之名,将这满腔怒火都发泄在这棋局上。
急攻猛进,他只觉檀木桌上的棋盘都要被这人擦出火星子了。
“再来。”商凛淡淡道,眉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年寒清一脸苦涩,默默将棋局归位。
他早已习惯,他这师父向来把他的话当空气,他能做的,只有服从。
年寒清边放缓手里的动作,边看看窗外快要落山的太阳,忍不住嘟囔:“这吉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怎得还没人来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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