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凛垂着的眸子微微一顿,终是听见了他的话,跟着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枯黄,可这东宫外的商家军,却安静的很,按理说,巡风早该前来接应,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商凛回过视线,将搭在棋盘上的手收回袖间,暗暗攥紧了拳头。
东宫的门被猛地推开,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巡风冲进来时手里攥着的红盖头。
只一眼,他便了然,当真是出事了。
“谁?”商凛从软榻起身,起身从巡风手里夺过红盖头。
他这些年在朝中树敌无数,但平日里见了他也都要让上三分,他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他大婚之日闹事。
巡风看了眼殿里的那人,犹豫道:“姜小姐让我给您带话,说她被皇贵妃娘娘带去一叙,会回来赴宴,叫您不必担心。”
“胡闹!”
商凛眉头陡然皱起来,那皇贵妃是什么人,也是她敢惹的?
这女人的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商凛顾不上别的,当即迈出大殿,一路朝着贵妃殿走去。
巡风火急火燎的跟在身后,见他家老大一手攥着红盖头,一手攥着玉离剑的剑柄,颇有一副要去找人算账的模样,忍不住偷笑一声。
虽说他家老大得了圣上恩准,可在宫内佩剑护驾,但这剑却从未出鞘过,今日,莫不是为了这姜家小姐,要跟着出来见见世面了。
……
商凛踏进最后一道宫巷,耳边传来一道道鞭声,他心下一紧,脚上的步子加快。
身后的巡风跟不上这人,在身后小跑起来,他低头将胸前的军哨叼起来,用力一吹,宫巷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散布在宫内的商家军听见军令,冲着哨声源头赶来。
踏进贵妃殿,商凛眉头陡然皱起,院落里石阶上,皇贵妃半倚在榻,正从果盘里扯下个葡萄递进嘴里,身侧的宫女执鞭,一下又一下抽在年雪朝的背上,嘴角微挑嘲讽道:
“你不是傲吗?我倒要看看你这嘴,能不能用这鞭子撬开。”
年雪朝半跪在地,身子挺得直直的,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叫痛,她生前无论多落魄,都从未向台上这女人弯过腰,求过绕,如今,更不会。
年雪朝垂着头,死死闭着眼,将眼泪尽数逼回。
纵使母后有千般错,可对她,向来是疼惜的,如果不是台上那个女人总是向她父皇吹枕边风,说她当年呛水后死里逃生乃是巫术所致,她父皇怎能从此不再踏入永秋宫半步,她母后又怎能心灰意冷令爱他人。
她又怎会,就此成了没有母后的孩子,任人宰割。
“还在强撑么?”榻上那人饶有兴趣的看着一切,似是觉得还不够,眼珠一转,笑道:“宁愿受刑也要进宫完婚,那你可知,本宫用刑向来严苛,你这小身板能不能撑到行刑结束还要令论呢。”
“不如,咱们来做个交换,本宫现在就可以放你回去跟那商凛完婚,如何啊?”
年雪朝终于肯抬眼看她:“什么交换?”
只要能放她回去完婚,并非不可一试。
毕竟她现在与她硬刚,无非是以卵击石。
皇贵妃眉梢扬起来,她知道底下这人脑瓜子聪明,又懂得变通,要是就这样被生生打死,岂不是太可惜了。
既然她不能把嘉怡塞到那商凛身边,不如就借势,将他商凛亲自挑选的新妇纳为己有,为己所用。
“你大可不必如此警惕。”皇贵妃看看地上抬眼看她的年雪朝,压低声音道:“今日你嫁到商府之后,是要与那商凛日日夜夜在一起的,本宫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双手沾血的事,你只需把他每日行事记录禀与我,便好。”
远处的商凛喉结滚动一瞬,止步在院落外,他倒是也想看看,这人会如此选。
毕竟,他娶姜之桃,一来是为了堵住朝中为他选妻的悠悠众口,二来,是为了盯那姜家的哨,此前,那姜丞相轮番上书要请寄养乡野的长公主回宫,名义上是为应新律行忠孝之名,可实际上,却在这长公主归京路中设了劫匪,若不是他早一步安排,这长公主恐怕都没命撑回京。
可这长公主回京不久,还是命丧深
林。
自这姜丞频繁上书,他便开始怀疑,这人暗中勾结皇贵妃,意图谋反。
如今,他听到姜之桃被皇贵妃请进宫,心下第一刻想到的,是这姜丞相借他这女儿的手,要来给这皇贵妃传递什么消息。
怪不得,这陛下非要他们二人进宫完婚,现在看来,不过是这皇贵妃又吹了耳边风罢。
“你做梦。”年雪朝淡淡的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拉回,他看向地上那人,愣怔一瞬。
他没管高台之上的人眼底的震惊。
只见年雪朝颤颤巍巍的呼出口冷气,又道:“我既已嫁与他,此生便绝不背弃。”
皇贵妃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瞬震惊,她似是没想到,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竟能抵得过她这番酷刑。
“你今日知道了这么多,若是不当本宫的人,不怕本宫就地将你灭口么!”
“离九十九鞭还差二十鞭,还请皇贵妃娘娘快些用完刑,应约送我离开。”年雪朝侧过脸闭上眼睛,紧紧咬住后槽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惹得商凛心里有些发堵。
他倒是没想到,他与这人不过几面之缘,竟然真能舍出命在这世人皆避之不及的皇贵妃身边维护他。
“好!”榻上那人眼神陡然狠厉起来,递给那宫女一个眼神,淡淡道:“给我打,我倒要看看,她今日是如何能撑着走出我这大殿。”
身侧宫女得到命令,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朝年雪朝吐了口吐沫,扬起长鞭,发了狠的抽下去。
玉离剑出鞘,铁器交错的声音刺耳,剑刃越过年雪朝身前,将握着鞭绳的腕骨砍断,又转了个向,待皇贵妃看过来,那玉离剑已经直直的朝她刺过来。
一阵惊呼声此起彼伏,剑刃擦过榻上那人的脖间,刺进门槛里。
年雪朝只感觉到脸上溅上几滴温热的血腥气,再抬眼,便看到那断在身前,还死死握着鞭绳的拳头。
紧接着,面前的宫女张大了嘴,却如同被扼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头栽倒在地。
殿外涌进来批锦衣卫,被商家军死死挡在院口。
“来人!”皇贵妃摸向脖间溢出的血,瞳孔震颤道:“抓刺客!”
巡风看向商凛板着的脸,冲身后冷声道:“把人拦好,没有老大的允许,一直鸟也不许放进来。”
年雪朝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干呕,这一弯腰,背后的伤口绽开,她闷哼一声,当即就要朝地上栽去。
她已经做好了脸着地的准备,可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那只手稍稍用力,她便向后仰去,撞进那人的怀里。
嘶——她这背上的伤口猛地撞上他的胸膛,真疼!
这熟悉的力道,熟悉的焚香气,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商凛。
第14章 报恩
榻上那人快速的稳住心神,待看清地上的人,揪着的心松下几分,是商凛便好办了,他一朝首辅,总不会抛弃前程真的要了她的命。
皇贵妃缓了缓,一只手死死的捂住脖间的伤口,另一只手抬起指向商凛。
“商大人这是何意?”她冷笑道:“在宫内朝本宫拔剑相向,亦欲行刺,你好大的胆子!”
年雪朝听见商凛的名字,垂着的头抬起来,顺着皇贵妃的视线侧脸看去。
此刻的商凛,不似往日那般沉稳冷漠,她只觉得,这人现在周身都是立着的刺。
见他从腕间顺出暗箭,她心底一惊。
“商凛不要。”年雪朝扣住他青筋暴起的腕间,强撑着开口,呛出口血来。
这皇贵妃仰仗盛宠,权势滔天,就算他是一朝首辅,也大不过天子,今日这皇贵妃在商凛手下擦破了皮,只怕她这父皇也是不会饶恕,更别提再进一步。
她可不想刚嫁进商府就遭上一番血光之灾。
更不想让这刚抱上的大腿就这么飞走了,毕竟她还指着尚凛扳倒高台上这人。
商凛看她一眼,拗不过这人祈求的眼睛,终是收了箭,淡淡道:“伤势如何?”
年雪朝小嘴一撇,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上转,哼哼两声,尾音哽咽道:“疼死了……”
她这一番演的委实委屈。
尚凛盯着她看了几秒,在确定这人没撒谎后,绷紧嘴角。
这女人,平日里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贼胆哪去了,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明知到自己昨日得罪了人,今日还傻呵呵的跟着去。
见年雪朝扑扇着两个大眼睛,泪眼盈盈的盯着他看,他妥协,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感受到背后的湿润,他掌心一颤,垂眸看向怀里那人,低声道:“是汗……还是血?”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的巡风急得眼圈都红了,急声道:“老大,这皇贵妃下手也太狠了些,竟把人打得皮开肉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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