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众人被商家军的阵势吓到,一时都噤了声,她紧了紧握着裙角的手,抬起步子朝木阶上迈去,商凛似是看出了她的窘态,朝她伸出手。
今夜她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殊死搏斗,虽说面上不显什么,可这有些发软打颤的腿却暴露了一切。
她没矫情,就着他的手稳稳当当的下了木阶后,便将手收回身侧,不忘低声道谢:“谢了,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待今夜事了,我们便和离,此前是我误会了你的心思,还以为你今夜带我走是想让我……哎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我知道我现在这情况你应当觉得我挺可怕的,吓到你了,对不起。”
她凑到他耳边说了这些,语气越来越弱,语速却越来越快。
最后三个字更是像蚊子声一样,快速说完后,这人便一溜烟跑进铺子里去,只留他在原地一愣。
她误会了他什么心思他不知道,可他何时怕过她的情况。
一旁的小厮走到跟前来,俯身道:“商大人,您今日安排赶制的婚服都做好了,还有,您让我们叫停姜小姐我们也办成了,您看……”
商凛了然,将原先许诺的金元宝送进他的袖袍里,那小厮在手里把玩一瞬,确定无误后,脸上快要笑出花来,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商大人带夫人去二楼雅阁便是,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打点好了,小的就先退下了,不打扰您二位清净。”
商凛进去时,便看到年雪朝蹲在柜台下挑选着那些专门为他而留的衣袍。
昨日夜里,他收到巡风传来的密信,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看了信件才知道,是此前她在铺子为他留的衣裳太过抢手,店小厮买也不是,不卖又怕这边生意泡汤,心里没底,就差人去府里问。
那时,他看着床上好不容易睡熟的人心里突然生了个心思,此前,他不知道她是谁,同她的婚宴也没太上心,甚至那夜在宫里还出了那样的岔子,他便想到再娶她一次,办一场只有他们二人的婚宴,办一场是真真正正属于他们两个的婚宴。
“咳咳。”他站在柜台前许久,里面那人沉迷在挑衣裳的事儿里,全然不管他,他只好清清嗓子来找一下存在感。
该说不说,苦肉计这一招就是管用,自他发现每当他受伤后她就寸步不离的陪在他的身边,他就总爱刻意在身上留些小伤,不致命但看着却骇人的那种,今夜也是如此。
方才同年帝带来的贴身侍卫过招时,他便给那群人留了几个空挡,在他这小臂肩膀上来了几刀,此刻他站在这里,两侧的衣袖被利剑刺破后耷拉在两侧,随风而动。
方才在宫里有狐裘盖着,还看不出什么,如今那狐裘披到了年雪朝身上,他身上没了遮盖,被砍的飘零的衣角处溢出的血痕显露出来。
听到这人的咳嗽声,年雪朝才从衣裳堆里抬起头来,暖黄色的烛火后,商凛身上的伤全都无所遁形,她看着他因流血过多发灰的脸和已经苍白了的唇,心咯噔一声巨响,猛地站起身来。
那些被她抱在怀里挑好的衣裳散落在地,她什么也顾不得
了,跑到商凛身边,扯着他就要走。
“干嘛?”商凛不动,反手叩住她的腕间,将人拉回身前,他垂眸看向地上那些精心为他挑选的衣裳道:“好不容易挑好的衣裳,不想让本君穿给你看看么?”
年雪朝觉得他疯了,现在是挑衣裳的时候吗?
方才在宫里被那些事扰乱了脑子,害的她都忘了他受伤的事,她记不得就算了,可这伤疼在他身上,他怎么还能由着她下来挑衣裳呢。
年雪朝皱眉:“你这伤还在流血,怎么试衣裳,你不要命了?”
商凛一脸坦然,像是受伤的不是他,痛的人不是他,会留下病根的人也不是他一样,甚至嘴角还扬起了一丝浅笑:“夫人不就是医士么,本君只要你给包扎。”
年雪朝拗不过他,只好带人去二楼雅阁包扎伤口。
看着他胸口处昨夜刚刚包扎的布条,她有些生气,手上包扎的力道重了几分。
“嗯——”商凛闷声吃痛,回过头,一双略显委屈的眼盯住她:“夫人轻点,疼……”
年雪朝见他这副泪盈盈,充满雾气的眼睛,心思陡然偏了,蓦地想起昨夜,她坐在他身上为所欲为时,手不小心碰到他胸口的伤,他也是闷哼一声,随后便用那满含水汽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引诱:“夫人轻点,疼……”
“活该。”她红了脸,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拿起剪刀将多余的布条剪掉,“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这才几天,你看看你这身上,还有一处好地方没有?”
商凛回过头去,蓦地扬起嘴角,声音却是一如往常:“那本君可不可以理解为,夫人心疼了?”
年雪朝没回答,将用完的剪刀扔进麻绳编的筐子里,他不回头也能知道,她现在肯定在身后冲他翻白眼呢。
他就这样敞着领子站起身,顺手将她挑好的衣裳一并拿起,走进试衣阁里去。
他将衣裳一个个挂在架子上,尽头处,最后一件,是他们的婚服。
婚服用的布料,还是那年定国之时她父皇赏赐的云锦,“寸锦寸金”,红盖头上绣的桃花纹样,他今日在这铺子里跟着学了三四个时辰,最后绣出来,却还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如今看来,倒是叫他有些拿不出手。
帘子拉开时,年雪朝正在磕桌上果盘里的瓜子,见他穿着她挑的那水蓝色素纱袍,她这嘴间的瓜子皮瞬间落了地。
年雪朝:好看……委实好看,若是能上手摸上一把,便更好了。
帘子一开一合,她为他挑的一套套衣袍都被他穿到身上,年雪朝在他换衣时偷偷轻笑,放任那压不住的嘴脸造次。
他最是知道,她最吃他卖弄美色这一套。
如今他这样诱惑,不怕她舍不得走么?
这样想着,帘子再度被这人撩开,映入眼帘的红装迷了她的眼。
还没反应过来是何种情况,身穿婚服的男人走上前来,缓缓搭在腕间的那金绣细纱红盖头,被他握进手中。
他逼近,站到她面前,她正欲起身,他撑起那红盖头,盖到她发顶,视线透过红纱,她看见面前男人,竟红了眼眶。
“雪朝,”他盯她许久,像是要把她牢牢盯进眼底,半晌才道:“此前的婚事,就当作废罢。”
“什么?”年雪朝眨了眨被红纱抵着的睫毛,还没搞清今夜的状况。
他这话的意思,是想快些同她和离?可他身上莫名穿上件婚服是何意,她可并未给他挑选过这衣裳,更何况,这婚服所用布料,根本不是这种北街铺子里能用的上之物,他又是从何处掏出来的?
垂在两侧的手蓦地被商凛交叠,攥到一处。
侧面开着的窗户突然响起几声巨响,她被吓的耸肩,转头看去,漫天烟火盖住整片黑夜。
在伴着烟火的满街欢呼声中,商凛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比平日的语气还要坚定。
“雪朝,你愿不愿意,用自己的身份,只凭自己的心意,真真正正的嫁我一次?”
第49章 别走
她愣了, 看着眼前这人,有些不知所措道:“你还想娶我?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商凛不解。
年雪朝叹了口气,垂眸盯着被他攥在一起的手, 又道:“我现在如何能真真正正只凭自己的心意嫁你, 我连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都不知道, 一醒来不知怎得就出现在了别人的身体里, 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不怕?”
商凛张了张口想要说哈, 又被年雪朝新一句话堵住嘴。
“今夜虽因龙体抱恙未曾设宴庆贺,可刺杀的那条窄巷,临着后宫, 我的身份,瞒不住了,待明日一早, 别说是宫里, 就是朝上, 上京城里,都会议论,你今夜做出幽禁帝王之事, 若明日不同我划清关系, 你那谋反的罪名便又要坐实了,你不怕?”
她这一字一句说的真切, 这一切,像一根根刺一样堵在心口, 叫她今夜委实难受。
她拒绝了跟谢十堰回锦乡,拿商凛当作说词,实际上是不想连累他罢了, 而如今,她也不会连累商凛,在马车上她便想好了同这人划清界限,跟着他的马车出宫后便找机会离开,只是没想到过,会是现在这样。
看着他穿着婚服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期待的眼神盯着她看,想要她回答,她心里的不舍愈发强烈,可终归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今夜幽禁了她父皇,再之后呢,怕是要刺杀太子,自己上位了罢。
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是同路人,如今这么快就走到了交叉路口,也是时候该分开了。
她将手从他掌心抽离,一把抓下头上的盖头,像是逃离似的,提起裙摆转身跑去,可他伸出手臂,拦住她的小腹,稍稍用力,就将她圈禁回怀里。
身后,头顶,耳边,是她少见的,他略显阴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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