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孟慕禾又觉不妥,忙道:“你别误会,我没有拿你家同她们比较的意思,我是真心觉得这里舒坦,真的。”
晞时素来觉得孟慕禾冷着脸难以亲近,自打她与梁听澜搬来鸭鹅巷,她不知见了孟慕禾多少笑脸。
眼见她竟还向自己解释,心中难免感叹一二,只道孟慕禾变得实在是快。
孟慕禾这厢喂过栗子,双腿也蹲得有些酸疼,便起身往石杌上坐,晞时忙提壶斟茶与她吃,见她客气冲自己一笑,“你这茶,都是香的,比我家的好,我一人在家实在是无趣,晞时,日后我能时常来你家吗?”
晞时面上挂着笑,心中却暗想,能不无趣么?
听裴聿说,梁听澜近来可忙,又是每日上值处理公务,又是遇上了有备而来的宁王,两个浅谈一番,发觉都有垂钓的喜好,便偷么地去溪畔找个无人之地钓鱼,倒把个娇滴滴的妻子放在家中,可不地道!
“晞时?”孟慕禾见她出神,歪着脑袋瞧她。
很快,惊觉自己在心里腹诽,晞时稍有些不好意思,忙重重点了点头,“能的,梁太太。”
孟慕禾笑意更甚,“你既是自由身,是良民,那就不好再叫我梁太太,别再学门户里的那一套,嗯......就叫我小禾,行吗?”
晞时一惊,“那如何行!”
正说着,宅子外头乍然响起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一阵风似的过去。
下一刻,张明意把门重重拍响,“晞晞,天老爷,你快出来瞧瞧!”
晞时忙拉开门,张明意霎时挤进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见到孟慕禾都来不及寒暄,兴兴压低嗓音,“你可听到了?李婶!她回家捉/奸呢!”
“什么!捉/奸!”晞时一听,唬一跳!神色也激动起来,都顾不得说话,立时往外头跑。走了半截路,又踅回来一把拉上孟慕禾的手,“走走走,瞧热闹去!”
三人匆匆往李婶家赶,张明意快步走在巷道上,嘴皮子打架似的,一气说完来龙去脉:
“我今日一直坐在门口绣帕子,见着李婶出去,她儿子不是往学堂念书去了,女儿也由人约着出去踏青,哎唷,你们猜怎么着?”
“李婶前脚刚走,后脚绿荫巷那姓袁的寡妇就来了!还与我打了招呼呢,说是闲来无事转转,我起先还没当回事,后来说与我娘听,我娘说这袁寡妇近来常往咱们这儿跑,还撞见过袁寡妇与李伯说话,撞见了好几回呢!”
张明意越说越激动,“你们不晓得,袁寡妇才刚从我家门口过,李婶就回来了!我一猜,那可不就是李婶早有察觉,等着抓/奸呢!”
果然,三人还未走近李家门前,便见李婶在外头把门拍得震天响,泼口就骂:
“李大力!你个杀千刀的贼/淫/虫,光天化日敢偷人,带着你的姘头给老娘滚出来!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这对老鸳鸯!”
孟慕禾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这市井泼态震慑住,悄么躲在了晞时身后,露出一双好奇的眼,四下张望。
鸭鹅巷多少年轻媳妇闲来无事,一听捉/奸,全都跑了出来,站在李家门前,眼里闪着亮锃锃的光。
不晓得的,还以为李家院内没有什么龌龊事,而是藏了个好大的金元宝!
李婶这厢还在咒骂,“老娘数到三,李大力,你再不给老娘滚出来,老娘就拿钥匙开门了!”
“一!二!”
未数过第三声,李家的门悄悄拉开一条缝。
要说这李大力起了个好名字,力气却还没李婶大,“砰”的一声巨响,李婶将门一脚踹开,上去就是一巴掌,“没用的东西!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还敢在老娘家里偷人,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皮的猪狗!”
说罢,风风火火往宅子里头去,一间间搜去屋子,“那寡妇人呢!给老娘滚出来!敢偷到老娘头上来,不要命了是不是!”
院内倏然挤进不少人,眼见李婶从西厢开始搜,目光跟着她壮实的背影跑。
一道身影悄然走净房那头拐出来,意图趁众人不备偷溜,可巧,才刚出了院门,与晞时撞上。
晞时忙大喊:“李婶!她在这儿!”
袁寡妇吓得撒腿就跑,鞋底像抹了油。
跑到一半,迎面要与站在原地没过来的孟慕禾撞上,晞时急迫喊道:“小禾!拿脚绊她!绊她!”
孟慕禾被陡然喊住,惊叫着,慌慌张张伸出脚。
只听“咚”的一声,袁寡妇扑倒在地,哎唷直叫唤。
孟慕禾捂住心口,上前道:“抱、抱歉。”
不待袁寡妇抬眼瞪她,李婶紧跟着过来,一屁股坐上袁寡妇的腰,眯眼觑着袁寡妇的脸,“你往外头打听打听我的名头,这条街上,哪个不晓得我性子火爆?还敢偷到我家里来,你就不怕我拿绳子绑了你去衙门?”
袁寡妇嘴硬得很,“哎唷,你你你,你做什么?我哪里偷了你的汉子!你也不看看你汉子,手里没两个钱,哪个瞧得上他?我我我,人有三急,我是来你家借净房一用的!”
“我呸!”李婶到底没动手打袁寡妇,只凶神恶煞啐她一口,“你说借净房,亏你说得出!拉个屎尿的功夫,你连李大力身上没两个钱都摸清楚了?”
说罢,李婶威猛的目光往几个年轻媳妇身上落去,请她们看住袁寡妇。
旋即又仗着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将李大力连拉带拽出家门,而后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阵,一气将李大力的几件破衣裳丢出来。
最后拍了拍手,“滚吧,老娘早看你不爽,你嫌弃老娘,老娘还嫌你贼眉鼠眼、一张脸恶心得老娘半夜睡不着呢!老娘今日就要休了你!你爱与谁混在一起,什么刘寡妇,王寡妇,都与老娘没干系!”
李大力这下慌了神,他本就是依附着李婶的银子过活,忙挤出两行泪,一把抱上李婶的腿,“娘子!娘子欸!”
捉奸么,无非就是看人捉住的那一刻,李大力这般缠着,没个一时半会不得消停,张明意拐了拐晞时的胳膊,暗暗递眼色,不好多留。
赶巧孟慕禾的丫鬟听见动静出来,也瞧了这一出戏,眼里满是兴兴之色,这时候回神,便拉着孟慕禾的衣袖,低声劝道:“太太,咱们先回去,您身份不一样,不好叫人多瞧。”
孟慕禾心内狂跳,还在为自己方才绊袁寡妇那脚心惊,哪有什么心思回家,打发丫鬟先回去,自己便跟着晞时与张明意一起离开。
张明意笑嘻嘻回家去绣帕子,晞时见孟慕禾跟过来,依旧请她进门,这时候倏然忆起方才情急之下竟管她叫小禾,便讪笑两声,忙说冒犯。
孟慕禾起先住在这鸭鹅巷只觉轻松,如今
亲眼见到平头老百姓的喜怒,自己还跟着掺了一脚,益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这鸭鹅巷有什么魔力,要拉着她深深扎根。
“天呢!”孟慕禾捂着胸口坐下,灌了口清茶定神,骇目圆睁,“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人捉/奸,那、那位李婶,好勇猛!”
说罢,她又摇摇头,“不妨事的,你就叫我小禾便是,这巷子未免太热闹了些!”
晞时无从推拒,干脆就不推拒了,在树荫底下抖着肩笑,“是,热闹得很,夜里梁大人归家,你说与他听,保管他吓一跳。”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忽然噗嗤一笑,都自在不少。
好像就是这一件事,令她们褪去了从前的身份,拉近了彼此的差距,使她们在这一刻成了同住一条巷子里的朋友。
晞时闷头想了想,手藏在背后搓了搓,到底转进西厢,将从扬州带回来的绒花赠与孟慕禾,抿出一个羞赧的笑,“小、小禾,这个送你,我先前想送来着,没好意思拿出来。”
孟慕禾很是惊讶,接过绒花细瞧,“这工艺,是老师傅打的吧?我很喜欢,晞晞,谢谢你呀。”
听她也改了口,晞时愈发不好意思,到底不大习惯与官太太做朋友,便“嘬嘬”两声逗来栗子,叫栗子与她去耍。
可即便晞时面上不显,夜里裴聿归家后,她还是站在院子里学孟慕禾那一脚,叽叽喳喳把李大力偷人一事说了,又喜滋滋道:
“我觉着,王爷叫他们搬来市井这决定真是太妙了,你瞧,人家才住多久,身上那点官气就没了,小禾,小禾诶!她要我管她叫小禾!放在从前,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正赶上吃过晚饭,裴聿取了剑扔给她,“多交朋友是好事,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也能陪陪你。”
晞时抽出剑身,高高兴兴挽了个剑花,话茬子引去那本小册上,“我这几日照着学了学,果真是不一样,我做给你瞧!”
紧跟着,她手腕灵活一转,衣袂翻动,利落刺出一剑,每招每式尽显飒气,最后一剑下去,剑风凌厉,她腰身一压,凭空翻了个身,很是得意。
双足方落地,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狡黠,握剑就向裴聿刺去。
裴聿兴致盎然瞧着,眼里满是惊艳,见她袭来,唇间泄出一声笑,赤手空拳接了她的招数,有意让一让她,被她逼退几步,闪身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