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致眼含热泪,激动难抑,“是,是,贺老,您跟在我身后走,别叫人挤着!”
两个高兴得难以言表,一径赶回落脚的客栈,铺陈纸张,提笔蘸墨,旋即将信送往驿站。
信件几经辗转送到鸭鹅巷时,已至四月中旬。
鸭鹅巷巷口一声尖叫,惊得几户都拉开门瞧,宋玉芩掐着信纸欢喜得直跳脚,一路从巷口转到巷尾,又转回来,“哥哥考上了!”
宋婶在后头跟着,险些两眼一翻高兴得晕过去。
晞时重重一拍手,笑意乍露,“哎唷!大喜事!”
“天呢!咱们这儿真的要出一位进士老爷了!”秀婉婶匆匆走近,捧着信纸来回瞧,有些个字不认识,便递与张明意,张明意脸上的笑也憋不住,“贺老也考上了,娘,这回小复可真是有位进士出身的老师了!”
宋婶这时候醒过神,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胡乱搓了搓掌心,一连迭地点头,“好,好,不枉我日日在家拜菩萨,拜老神仙,还烧纸给他们俩的爹,我儿考中,真是少不了祖宗和大罗神仙庇佑,也少不了他十几年的苦读,我我我,我这便去西市菜场买些大鱼大肉回来,今日你们都来我家吃饭!”
话音才落,可巧又来件喜事。
何铎下值归家,一眼望去神清气爽,连穿在身上那件巡捕屋的袍子都换了崭新的,腰间挂着牙牌。
他走进巷口,眼神往人群里捉住苑春,大笑着上前抱起媳妇转了个圈,旋起苑春的裙摆,“娘子,我升官了!”
苑春惊叫一声,眉梢眼角蕴着不可置信,“当真?”
何铎放下她,得意伸展胳膊在她面前转了转,“相公几时骗过你?”
“哎唷!双喜临门!”苑春笑得合不拢嘴,忙拉住往外走的宋婶,“哎,婶儿,你就别去了,我家、你家今日都有喜事,今日就上我家吃饭,你家这顿盛宴,不妨留一留,待书致与贺老回来,再招待也不迟!”
这般听着,宋婶倒觉是这个理,儿子总要回来的,当即噙笑点头,推了推还在转圈的宋玉芩,“芩芩,你去苑春姐家吃饭,娘自己在家吃便是。”
苑春一听,忙要宋婶也去,宋婶却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聚在一处,我这做长辈的在,反倒拘着你们,去吧,明意与晞时两个也去。”
秀婉婶在一旁应声,“就是,就是,我和你们宋婶在家吃,你们只管庆祝去!”
于是入夜漫天繁星,何家院内小排两桌席面,请了相熟的年轻人在院内把酒言欢。
孟家同何家离得近,苑春又是副热心肠,便把孤零零在家的孟慕禾也一并叫上了。
这厢晞时提壶斟酒,笑吟吟敬何铎,“何大哥,不知你升的是个什么官呀?”
何铎摆摆手,“嗐,就你鬼灵精,晓得先问我这个,人家梁太太还在这儿呢,我再高的官,能高过梁大人去?不过是升了捕头,不再打杂,手底下多了十几号人,也算是个管事的了!”
晞时顷刻笑出声,斜眼望向孟慕禾,“小禾,你瞧瞧,人家怕你呢。”
“可别把我捧得太高。”孟慕禾喝了两口酒,眼睑下浮着一抹红,她在鸭鹅巷从年关住到如今,早已同邻里乡亲熟稔不少,现下没有旁人,便笑,“在这里,我就是与你们一般的年轻人,不计较身份,出了这巷子,我才是梁太太。”
“何大哥,我也敬你,升官是好事,在京师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小官,可别看官职小,平日嘴甜些,上峰交代什么就办什么,官职说升就升了,快得很。”孟慕禾望向何铎。
“哎唷!借你吉言,那我可得改一改这性子了!”何铎忙仰头喝罢。
酒过三巡,苑春乜自家相公一眼,口里只顾打趣,“好嘛,原先我翻来覆去地劝你待人处事圆滑些,你不听,如今升官了,晓得其中好处了,这回倒是一口应下!”
她拿绢子往何铎脸上一挥,“你说,你是不是学那李大力,与我的心不往一处使了!”
何铎忙喊冤枉,一连声去哄她,众人笑作一团,只笑骂二人不知羞。
桌上还有宋玉芩这位懵懂少女,张明意吭吭咳了两声,苑春夫妻收敛了些,脸都有些红,便将话茬子引去李婶捉/奸那事上。
苑春夹了片水煮肉,咀嚼几瞬吞下,“李婶这几日回了娘家,去取当年过户的户籍文书,反倒是便宜了李大力还赖在家中,李婶行事果断,说休夫就休夫,李大力由她捉了个现行,没脸闹上公堂,窝窝囊囊按了手印,不晓得他后不后悔?”
“我今晨见到他了,哎唷,稀稀拉拉的头发也不晓得梳一梳,听说李婶硬气半辈子,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男人?”晞时接过话茬,扒了一口饭,眼露嫌弃。
孟慕禾如今话多了不少,话风又由她转过来,“好在二人往后不在一处过日子了,李大力没地方去,这才赖在家中,只是他拿舍不得儿女做借口,着实也恶心了我一阵。”
晞时暗窥孟慕禾一眼,心知她母亲去得早,心里十分敬爱母亲,自然见不惯李大力这假模假样的把式。
“说起来,我也再没见过那袁寡妇了呢。”宋玉芩小口喝汤,嗓音细细的。
“哼,她还敢来?”张明意有些吃醉,支着脑袋,懒洋洋阖着眼笑,“以什么由头过来?来算账么?绊她那一脚的可是官家太太,她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做了亏心事还敢在官大人面前露面?”
说罢,张明意笑叹,“倒是多亏了咱们这儿住了位清正严明的好官,从前总有几个赖皮爱走街串巷,想必是听到风声,今年我就没见过这些人露面!安逸得很哩。”
提到梁听澜,众人目光难免落向孟慕禾,却见她轻垂眼皮,秀眉轻拧,似忧似愁。
晞时心中了然,想必是梁听澜在家的时间太少,引得她不喜。
思索一二,晞时笑说:“小禾,说起来,梁大人归家是一日比一日晚了。”
其实她心内如明镜,晓得宁王近来常鬼鬼祟祟来寻梁听澜垂钓,这般提上一句,不过是想叫孟慕禾说出来,凡事不好憋在心里。
孟慕禾敛了点笑,撇着嘴,声调微抬,“他是大忙人囖,忙完公务,又忙喜好,我巴不得他不回家才好,我乐得自在。”
这话便叫苑春听出些意思,掀眼望着孟慕禾笑,“哟,我怎么听着有些怒气冲冲的,这我可要说道说道了,凭他是什么做官的大人,脱下那身补服,不就只是你一个人的相公?你若不喜他这般行事,可得说,再不济,你也冷落他,叫他分清谁才是家里的大小王。”
“我晓得,你不比我们这些市井出身的百姓,有些拉不下脸,可日子是自己过的,要自己舒坦才行啊,是不是?”
晞时听得眉梢轻抬,暗笑苑春又开始发威了。
孟慕禾神色略微迟疑,片刻脸颊浮上一层淡红,低声道:“如何好冷落呢?我又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只是觉得来蜀都后,我变了,他也变了,我一日比一日开朗,他一日比一日不恋家,总不好叫我一个女子去主动吧?”
“有何不可?”何铎摇首笑了笑,搭腔道:“梁太太,你方才也说,住在这巷子里,就不必计较身份,你瞧,苑春与你都是女人,她既敢想敢言敢做,你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觉得,咱们这巷子里的女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挑不出来一丝毛病。”
何铎提杯轻呷一口酒,歪着身子靠在桌缘,拿箸儿把自己指一指,“我是男人,我最清楚男人了,别笑话我自贬啊,有时候真觉得与巷口那等饭吃的狗儿没两样,只消主人拉着绳子扯一扯,就眼巴巴贴上去了。”
“梁太太,那些门户里口口相传的什么以夫为纲、凡事先顾夫君,这些话都是拿来束缚你们的,你可千万别再拿着往身上套。”
说着,他抖着肩笑一笑,“在咱们这儿,天雷勾地火是常态,既要身心都舒坦,那叫女人说了算也没什么,你招一招手,他指不定就过来了,同样地,梁大人也是个男人,他越疼惜娘子,我才越瞧得起他呢!”
“梁太太,勇敢些,你二人又不是头一遭在一个屋子里住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大约是喝过些酒,说话过于直接了点,叫孟慕禾骇目圆瞪,瞧怪物似的盯着他。
宋玉芩嘴里裹着肉元子,神情发讪,“何大哥,我还在这儿坐着哩。”
晞时一呆,也没想何铎一席话将男女之事说得如此直白。
何家这扇门外,更尴尬的另有其人,梁听澜僵着叩门的胳膊,一时不知是该落下还是收回去,眼睛止不住地去瞥站在一旁的男人。
正是裴聿。
二人碰得实在是巧,一同走巷口进来,碰上秀婉婶蹲在门前与宋婶择菜,秀婉婶随口就交待他们晚些上何家接人。
梁听澜这头也自知待孟慕禾不如从前热情,有心弥补,见裴聿一路往何家走,便干脆跟着过来,怎知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孟慕禾在埋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