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顾不得什么,把那长条匣子往腰间一塞,上前就去抢他的面巾,一面往他脸上戴,一面叨叨:“你是不是被太阳晒缺了一根筋?就由着人家来捉你吗?你、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的。”
她环去他的脑后打结,也许过于紧张,手下用了点劲,勒得裴聿顿感不适,一把攫住她的手。
眼睛轻轻垂着,睫毛跟着颤了颤,耳后那一片被她素指流连过的皮肤诡异地浮起淡淡的红。
晞时手腕被他倏然握住,传来一阵温热的贴肤感,她轻眨着眼,忽然忆起什么,忙使力挣开,人也跟着拉开了距离,“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我碰你,上回我捶你那两下,也抱歉。”
不待他说话,她生怕尴尬,忙讪笑道:“哈...哈哈,还是这样顺眼,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旋即不敢再瞧他,迎着河面站着。
时近黄昏,天空隐有浮现火烧云的迹象,日头不再那般刺目,削弱的颜色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灵动俏皮的五官,一双眼睛乌溜溜乱转,浓睫高高翘着,长了两条细细的月眉,越发娇俏可爱。
裴聿收回眼,想她胆子时大时小,陡觉好笑,便稍抬下颌遥望不算太远的西市,忽然在四下喧闹的人声里问她,“酒酿鸭子吃不吃?”
晞时呆一呆,拿余光悄悄瞥他,也有意赶忙从这样不自在的氛围里跳出来,“回去你做饭呀?中午食过辛辣,我不想吃了。”
裴聿站直身子欲下桥,眼梢含着笑,语气里带了点二人都尚未察觉的纵容,“酒酿鸭子,本就不是辛辣菜。”
二人一径转去西市买过一只鸭,由那贩子白送几个油滋滋的咸鸭蛋,又挑拣过佐料,买了点儿配着吃的时蔬,便打算着往鸭鹅巷回。
偏巧身后有人唤一声表姐,无端端给晞时叫停步伐。
晞时轻攒眉头,回身往一条分巷口望,果真是表妹莫文椿在唤她。
这厢莫文椿匆匆上前,惊喜握着她的衣袖,“表姐,多日不见,我好想你呢!”
晞时皮笑肉不笑,“嗯。”
她有意疏远,莫文椿不是没看出来,只是莫文椿也舍不得表姐,因此只装不知,兴致盎然同她说着些家长里短。
期间说起姜沛,莫文椿撇着嘴,低哼了声,“表姐,你放心,我与哥哥已经骂过娘了,哥哥更是以我们的前程相逼,警告娘不许再进出赌坊,这么些日子,娘还算安分。”
晞时敷衍应了,“知道了。”
寒暄一番,莫文椿眼睛瞥向一旁,这才发觉表姐身旁还站了个男人,想及哥哥同自己说的,她悄悄拉过晞时,问,“表姐,这就是那位少爷啊?瞧着冷冰冰的,怪吓人的。”
这话正中晞时下怀,她扯出个笑,主动拉过莫文椿的手拍一拍,“是,所以我还得回去给少爷做饭,你自忙去吧。”
旋即不再逗留,与裴聿一同转背离去。
莫文椿够眼瞧着表姐的倩影渐隐市井,半晌古怪噫了一声,自顾道:“既是少爷,怎的东西都亲自提着?倒不像哥哥说的那般不近人情。”
这头一前一后踅回鸭鹅巷,天已快暗下来。
晞时颇有些饿,脚步不自觉加快些许,经过张宅门前下意识往门前瞟了眼,见门关着,便欲穿过其往自家走。
谁知还未走过张家院墙,忽听一阵细细的啜泣,她脚步一顿,忽道:“少爷,等等。”
旋即耳朵贴近墙根细细听了,认出张明意隐忍痛苦的哭声,登时大怒,恨得咬牙切齿,低声道:“这张盛德不长记性,又跟他们动手了!”
说罢便欲回身去叩响张宅的门。
还没走两步,被裴聿冷声叫住。
晞时不解回头,他稍显无情的眼神浮在她的脸上,嗓音不似下晌那时候平缓,“回家,我说过,你管得了她一时 ,管不了一世。”
她不由得暗自握紧拳头,“难道就叫我冷眼旁观?”
裴聿却依旧重复,“我说,回家。”
见她固执站在原地不动,裴聿藏在面巾后的唇畔仿佛牵出一缕叹息,果断向她行来,“要我拉着你回去?”
晞时心头忽然十分不是滋味,望向他的目光难掩鄙夷,不服气侧开身子,嗓子跟着冷硬下来,“哼,不需要,我自己会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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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性格在遇见事后要开始磨合喽!
晞时:二十两,这可是二十两!
裴聿:不用你出钱。
晞时:那再多来点!
第14章 变故
晞时同张明意不说耍得十分要好,可却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下寻到了最纯净的友情。
因而得知张明意又被她爹殴打,她心口就芜杂得难以言说,这厢进了门就独坐院中闷声不语。
厨屋内时有动静传出,不久裴聿备好饭菜,站在那头唤了她一声,晞时气恼转开脸,少不得在心里埋怨他太没人情味。
炎热未消,忽又平地卷起一阵风,卷动晞时单薄的裙边,将她裹进酸涩难言的情绪里,裴聿静静走来,站在廊外盯着她的背影,“不打算过来?”
晞时忍不住冷哼,“我不饿,一肚子的火,撑都要撑炸了,少爷,你自己吃吧,吃过了,碗放那就行。”
身后没了动静,晞时静坐片刻,忽然又听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一只手端来碗香喷喷的米饭,夹了两只鸭腿码在上面,碗缘淋了一圈浓稠的酱汁,配上绿莹莹的时蔬,瞧得她悄么咽了咽口水,却依旧固执摆头,“我不饿!”
裴聿窥她侧脸,“还挺犟。”
言罢他将饭搁置在廊栏上,“你饿不饿,这碗饭都是你的,吃不吃是你自己的事。”
他走后,风愈刮愈大,晞时嗅着那股香气再也坐不住,悄悄侧过脸,拿眼睛往堂厅瞥着他冷漠的背影。
情绪与口腹之欲拉扯再三,到底后者占据上风,她便轻轻端起碗,细嚼慢咽吃了。
待吃罢,她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张明意,眼珠子四下转了转,作势回房拣了件未洗的衣裳,出来就冲裴聿的背影干巴巴道:“起风了,凉爽得紧,我出去洗衣裳了。”
不等裴聿答话,她便穿过二门拔开门闩,脚底一抹油跑没了影。
裴聿静坐在堂厅,哪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他未起身去拦,提壶斟了杯冷茶吃,“出来。”
下一瞬,自屋顶跃下来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生一张圆圆的脸,身形高挑且结实,穿一件葡萄纹圆领袍,翻身时袍子飞舞,自有一番张扬之气。
双脚方落地,他就急匆匆冲进堂厅,一屁股坐在裴聿身侧,“哥,你是几时发现我的?”
他似也有说不完的话,未等裴聿开口,又朝门外瞅一眼,兴致勃勃提着眉,“方才那是谁?你怎会同意与女人同住?哥,你不在王府办事了,就是为了她?”
问了没两句,少年又贼兮兮笑,“可了不得!这事说给兄弟们听,不知有多少张嘴吵着要过来瞧一瞧这未来的嫂、嫂呢。”
见他愈发扯得远,裴聿神色渐冷,忽地持筷袭向他。
少年大惊,忙不迭地从椅子上飞起来,一来二回躲了几招,才忙缩去角落里告饶。
裴聿收回手,语气淡然,“说正事。”
少年叫萧祺,变脸极快,复又笑弯了眼,“我替兄弟们来看看你嘛。”
话音甫落,瞄着裴聿隐有动作的手,萧祺哎哎两声,只好把神色端正起来,“哥,你走后,赤影阁又重新选举了头领,是叶霄。”
裴聿未抬头,盯着眼前那壶冷茶,“嗯。”
萧祺踞蹐着抿唇,又道:“主上离世,小主上袭了王位,哥,我不瞒你,这次过来寻你,是小主上嘱咐我,他不喜叶霄办事,想叫你回赤影阁。”
这话却令裴聿扯出一抹笑,“我看未必是想叫我回去,他更想要的是蚀骨楼,这整个蜀地独一份的情报网,派你来,是知你我情谊颇深,比起他拿王爷的名头来压我要好办得多。”
这一牵扯,萧祺思绪难免远了点。
蜀地藩王封号为宁,老宁王在二十年前便已创办了赤影阁。
彼时裴聿五岁,由老宁王捡回来,扔进赤影阁五年,不闻不问。
老宁王再去瞧时,裴聿十岁,已凭自身狠戾手段杀出一条血路,成了赤影阁排列第一的储备暗卫。
赤影阁每年都有一轮测验,乃是老宁王对他们能力的考验,裴聿每年都拔得头筹。
后来,他们这批储备暗卫终于开始替老宁王办事,老宁王又建立蚀骨楼,交由裴聿手中,命其掌握蜀地各州府的情报。
像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每日除了出任务便是苦练自身,自然也尊强者为首。
渐渐地,蚀骨楼的那一批人只听裴聿的话,而赤影阁也逐渐多出叶霄这个人,每年都暗自与裴聿较劲。
老宁王知晓裴聿掌握了蚀骨楼也不意外,他们时常私下猜测,老宁王的心胸当真宽阔,也当真老谋深算,因为老宁王深知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