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时暗自笑笑,把眼挪向与宋书致说话的宋玉芩,“大约是有妹子在。”
“不管旁人如何,明意,我有话问你。”晞时拉着张明意,再三斟酌用词,半晌才悄然问,“你爹死了,木匠的活计定不能再做,烧毁的屋子还要修缮,你弟弟不是寻了私塾?他的情况与别的学生不一样,我想也是要多花钱的,你们娘仨今后预备怎么办?”
张明意垂下脸,似在认真忖度,俄延半晌,便贴近晞时耳畔悄么声息道:
“我不瞒你,我爹这些年藏了不少私房钱,我留了心眼,都晓得在哪里,我与我娘绣工不错,平日绣些帕子,替人缝补衣裳也能赚钱,总归......是还有法子的。”
听及此处,晞时为她担忧的心彻底放下来,想她日后依旧会好好的,便不再掩饰唇畔的笑,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那便好,你操劳半日,在此好好休息,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这一忙活,一晃月影高悬,晞时下晌忙前忙后帮着洗菜递碗,腰隐有酸疼,抬头就吓了一跳!
竟不知不觉天黑了,她不敢一个人走回去的呀!
这般想着,匆匆同已好转不少的秀婉婶说了声,晞时提裙穿过灵堂,站在张家隔壁那户人家的屋檐下,往巷子里张望片刻。
因张家丧事的缘故,邻居们大多都在灵棚内打马吊,又或是美名其曰替张盛德守灵,因而巷内稀稀拉拉点着灯笼,每盏灯笼都隔了大半截距离,昏暗又诡异。
这一眼,便叫晞时暗暗打了个哆嗦,连手心也不自觉出汗。
“姜姑娘是要回家吗?”身旁不知何时站着宋书致,嗓音温和有礼。
晞时却唬得低叫出声,心有余悸回首望去,才见他手中提着盏黄纱灯笼,她登时点头如捣蒜,试探问,“倘或你不介意,我能不能同你一起走回去?”
说罢向巷内一指,小声道:“怪吓人的。”
宋书致好似很能理解她这种害怕,他心里也有些发怵,尤其听着耳畔的唱经敲鼓声,益发觉得连周遭都凉爽不少。
两个站在屋檐下说话,赶巧碰见何铎与媳妇苑春一齐出来,苑春是个直性子,见状笑笑,“晞时,还不回家,与宋秀才在这说什么呢?说来姐姐也听一听。”
何铎在张宅清扫了半日,累得眼皮直往下耷,只顾拉着苑春走,“人家说话,你又要听什么?”
“我听听嘛,”苑春被他拉着也不恼,临行回头往二人那头瞧,忽像发现什么一般,意味深长笑了两声,一面与何铎道:“哎哎哎,你回头看看,有没有觉得晞时妹子同宋秀才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那词怎么说来着,郎才女貌?”
何铎困得直眨眼,又猛拉她一把,一边握紧她的手,“快走,你管人家般不般配,真般配,那也是他们两个的事,再胡诌,小心宋婶听见不饶你!”
苑春被他拉得总算扭过头,小夫妻两个正要归家,冷不防的,苑春眼睛一瞥,瞧见一旁分巷巷口无声倚着道高大的身影。
她吓了一跳,尖叫着跳到何铎身上,“相公!相公!有鬼!”
何铎被她叫得发蒙,抱着她四下乱转,“哪里?哪里?”
苑春这声尖叫引得灵棚内蹿出十来号人,几乎是抱头挤过来问,“哪里来的鬼,苑春,好端端的,你别吓我们!”
这动静晞时自然也听见了,暗道这世上真有鬼!跟着就往后退,背紧紧贴在人家的门上。
岑寂中,众人捂着脸,顺着苑春指头的方向去瞧。
好半晌,见分巷不紧不慢走出一道身影,穿一件墨黑色袍子,隽逸的脸无甚神情,抬眼轻扫过来时,隐隐带着些微压迫感。
晞时远远看清,不禁呆住,“......少爷?”
少爷?
众人齐齐凑近一步,乍一看,这张脸有点陌生,细瞧那眉眼,却都是见过的。
何铎腾出手擦一把冷汗,复又把苑春放下来,悻悻笑道:“原来是场误会,裴小官人,真稀奇,你怎么会在此?”
裴聿未答话,他站在幽暗处,目光掠向众人身后,像透过一道齐整的分割线瞧站在屋檐下的二人,一个提着灯笼,芝兰玉树,一个抿唇站在微黄的光晕里,翠鬓如珠,身姿婀娜,当真般配。
大约他的眼神太直接,晞时竟莫名平添几分心虚,稍显歉意地冲宋书致摆摆手,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来,抬眼瞧着裴聿,“少爷,你怎么过来了?”
话音甫落,见他未遮面巾,陡然想起他的秘密,便暗自向他使眼色,不停把眼睛往何铎身上瞟。
他胆子也太大了些!
人家何相公在巡捕房当差,怕是也听过什么风声呢,若晓得他在躲避官府,岂非是完了!
陆续有邻居从灵棚内出来,落在他们这头的视线也越来越多,裴聿却垂眼看她半晌,反剪在身后的手松了又握。
紧接着,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人稍稍偏头,嗓音没压着,“你不是怕?”
晞时一怔,心扑扑跳了两下。
所以,他是刻意在此等她,又或者说,是来接她的?
“嗐,原来如此!”何铎跟着讪笑两声,忙拉着苑春过来,“我就说这世上没鬼,裴小官人,真是对不住,我家娘子嘴快,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苑春也跟着讪笑,“是是是,是我没看清,晞时妹子,你、你家少爷既过来找你,你便快些同他回去,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嘱咐你呢!”
裴聿不欲同他们交谈,只稍稍颔首,旋即看了一眼晞时,让开身前的路,“回家。”
有他在身后跟着,晞时才刚还恐慌的心蓦然安定下来,只是难掩一份说不清的悸动。
这抹感觉引着她静悄悄踅进院中,不自觉把眼睛四下乱瞟,看见堂厅那桌显然未曾动过的晚膳,便有些惊异,令她不得不回头看他,“你怎么不吃饭?”
话才问出口,她又倏起念头,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悄悄软陷下去,带着几分心虚,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是一直在等我回来与你一起吃吧?”
晨间那时候她出去得急,又在灵棚里待了整日,还真忘了回来同他说不必等她。
这般想着,晞时愈发心虚,忙不迭就转去堂厅,“饭都凉了,我替你端去热热!”
裴聿站在原地看她一头钻进厨屋,暗自牵出一缕叹息,紧跟着跨槛进去。
晞时这厢仍止不住要胡思乱想,一见他进来,眼神便在浮起的水雾中躲了躲,“我不是故意不与你说的,实在是忙。”
“你过去一日,都在忙些什么?”裴聿在她身侧站定,盯着她耳畔编好的小辫子。
“同明意说话呀,留下吃饭的人多,宋婶她们忙不过来,我便跟着去搭把手了。”
谁知裴聿倏问,“没了?”
晞时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冷眉淡目往这一站,倒像提刑官般要逼迫她如实招来似的。
她眨眨眼,不去看他的神情,“没了呀。”
他没再讲话,厨屋顷刻间只剩水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晞时始终不明白自己因何要心虚,旋裙往马扎上坐,手指绞着身前的小辫,低头不语。
再有动静,是裴聿走向一旁取来一壶茶,晞时望着他拿着自己常用的杯盏倒了满满一盏,递来与她道:“喝了它。”
她摇摇头,“我现在不渴。”
“有压惊的功效。”他道。
晞时惊诧的目光里激起一点别样的情绪,像是一种动容,更像是无措,令她木怔怔接过这盏茶喝下。
沉默半晌,忽然低下头,瞳眸仿佛因这点直接又细微的好而变得稍显湿润。
可很快她又听他冷不丁道:“你浪费了一日练剑的时间,现在补回来。”
晞时心里那点风浪一霎被掀翻,她猛地跳起来,不可置信地指一指自己,“我给人家帮忙累了半日,连腰都酸得厉害呢,更别说腿了,你竟还要我练剑,你就
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休息一回!”
裴聿又道:“今日你也不曾同我说几句话。”
“连这事你也记得!”晞时怄得直跺脚,“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裴聿由着她谴责,倏地握紧她的胳膊拉去院中,朝她扔来一把剑,嗓子里喧出一点冷硬,“是你说要学,既学了,便没有荒废一日的道理。”
晞时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心中却不高兴,故而拔剑时,脸都是拉下来的。
她大约是真有些酸痛,即便这最简单的刺剑在前两日已练得娴熟,此刻刺出去的力道依旧软趴趴的。
裴聿静观她片刻,目光渐渐游向她的嘴唇,看那两片唇肉翕合着,不知在嘀咕什么。
这般看着,复又想起方才她同隔壁那姓宋的说话,唇畔的弧度可没有这样平。
裴聿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放下,淡然行至晞时身前。
见她惊呼一声让开,已然收不住刺出来的剑身,裴聿笑笑,轻而易举将薄薄的剑身夹在指骨间。
下一瞬,宽厚的手掌揽住她一截细腰,彻底拉进怀里,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随意卷出一道剑花,再暗自运力,掣着她柔软的胳膊往上抬、往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