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晞时窥到张明意轻轻鼓起来的侧脸,便想起昨夜前来宽慰张明意时,那上头正印着两个泛红的巴掌印。
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晞时拿指甲反复抠弄着掌心,觉得连嗓子都干涩不已。
大约是她自己亲缘极淡的原因,初初识得张明意,她便暗地里羡慕过几回。
可谁曾想张盛德竟舍得下手殴打女儿,她那点羡慕又转变成了怒,尤其昨夜见到那巴掌印,她觉得自己的脸好似也在隐隐作痛,便在溪畔与张明意依偎在一起哭了一场。
她为张明意哭,也为自己哭。
她想,或许是初识那日一起拧衣裳,不自觉为彼此的身体里拧进一点同病相怜,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们共同拥有这世上的孤苦。
又或许,自己早已在那日替她出头时,便将她划分在了自己的阵营。
“愣着做什么呀?”宋婶窥她发怔,在一旁拿胳膊肘推她,“你去陪明意,我叫我家丫头端两碗米粥、两块糕饼过来,你也再吃点。”
晞时倏然回神,向宋婶轻轻点头,长舒一口气,再度望向张明意的背影,想及方才浮动在她唇畔的笑,不知怎地,也跟着笑了笑。
她笑张盛德死了,张明意同秀婉婶、张明复都不必再无端端受气,也不必再挨打。
昨夜刮了大风,好巧不巧那场雨又来得迟,是老天爷收他,同旁人没半分关系。
这般想着,晞时不再迟疑,行至张盛德的牌位前,像模像样祭奠一番,旋即搀起张明意,轻声道:“起来活泛一下膝盖,我扶你去坐。”
张明意掩面拂走泪水,顺势起身,似伤心欲绝地跟着她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前。
晞时想了想,问,“秀婉婶呢?”
“昨夜醒了一回,吩咐了些事,受不住打击,刚又哭了一场,苑春姐扶着去休息了。”张明意动了动唇,娴静的脸有些许苍白,“晞晞,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说的,”晞时轻攒眉头,一连握着她的手说话,“你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同你要好,哪有不来的道理?”
二人来回说了半日话,张明意洗过一把脸,瞧着好受不少,便说起丧事,“我祖父祖母死得早,家里几个叔伯住得远,平日也不亲近,我娘的意思,是打算让道士唱三日经,随即寻处地方埋了,毕竟我爹的尸身......瞧着也骇人。”
话谈及此处,晞时不禁又好奇张明意究竟使的什么法子纵的火?
总不好把话掀开问张明意,晞时悄窥她两眼,心想家里还有个活神仙,便捉摸着回去问问他。
这厢想罢,那头便转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斜斜梳着辫子,穿条西子色的褶裙,端着盘子行至跟前,搁下两碗粥、两块糕饼,小声道:“明意姐,快吃,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晞时了然,忙拉她坐下握手,“你叫玉芩,是不是?”
张明意咬了口糕饼胡乱咽下,为二人引见,“她便是我同你提过几回的玉芩,宋秀才的妹妹,与她哥哥一样,都不爱出门,好容易见一次,便干脆趁此机会认识了,玉芩,这是晞时,住你家隔壁呢。”
宋玉芩瞧着性情温吞,有些怕见生人,见晞时亮锃锃的眼睛望过来,腮畔霎时变得红扑扑的,抿出一个羞赧的笑,“听我娘提过几回。”
早起在家里吃过一些,晞时不觉饥饿,见宋玉芩摸了摸肚子,便堆出笑容把那碗粥推去,三个就围坐一团,把早膳分着吃了。
姑娘家总是聊上几句话便能说开,晞时这头应了宋玉芩的话,转眼便细细窥着张明意的脸色,见她似有好转,一颗心渐渐跟着窜回肚子里。
到底也是亲爹,真死了,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的。
日影正盛,不觉间来祭奠的人多了些,张明意抽不开身,只得又上前去迎客。
这些人约莫是张盛德在外头认得的工匠,乍听张盛德遭此横祸,都是一副惋惜之色。
中间人一走,宋玉芩的话须臾间就少了许多,晞时看得明白,便拿帕子叠了朵杜鹃花,转头悬在宋玉芩眼前,婉约一笑,“你可会折这个?”
宋玉芩接来细瞧,诧然张开嘴,赞道:“我会折,可折得没你细致,我不夸大,你这手艺拿出去卖,多的是人买哩!”
晞时悄悄得意眨眼,心想这可是从前拿来讨好小姐的玩意,不做得细致些,怎入小姐的眼?
正说要教宋玉芩,倏见那棚口不知何时站了道如玉身影,那双温润眼眸在棚内睃寻一圈,便落在宋玉芩身上,低低喊了声,“妹妹。”
宋玉芩回头去望,登时高兴不少,起身朝他挥一挥手,“哥哥,过来坐!”
晞时看着年轻人缓步行来,前几日琢磨的那事复又涌上心头,只道今日这照面打的不是时候,她不好多瞧,默然把脑袋垂了下去。
那宋书致却先往灵牌前祭奠一番才过来,轻撩袍子往四方凳上坐,抬手抚顺宋玉芩的碎发,“娘昨夜便嘱咐我今日过来,我坐一坐就走。”
旋即目光稍斜,朝晞时轻轻颔首,“又见面了,姜姑娘。”
晞时忙笑脸相迎,眼睛飞快把他全身扫了个遍,暗想他这回没再唤她的字,想来是从宋婶那听来她姓什么,便以姓相称,不亲昵,也不过分疏离。
她这厢正愁不知该如何搭话,宋玉芩见兄长在场,性子活泼些许,拿起那帕子叠的杜鹃花与他看,“哥哥,你瞧,晞晞姐折的,是不是比我折的好看多了?”
谁知宋书致只瞟了一眼,随即温和而有礼地笑了笑,不点评的意思太过明显。
晞时浑然不觉受挫,反倒高看他两眼,愈发觉得他与远在京师的表少爷有些相似。
渐渐地,她已想好一席话以作攀谈,正要开口,却见宋婶进来,一见儿女便快步走到跟前,先亲昵捏了捏宋玉芩的脸,再悄么声息贴在宋书致耳畔说话。
灵棚里多是邻里,对于这位秀才老爷自是热情似火,那家中亦有儿子在念书的李婶眼尖往这头瞧,笑问,“絮芳,你们娘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正赶上宋书致听完宋婶的话,俊逸的眉宇登时就拧紧,不赞同摆了摆头,“娘,这样不好。”
宋婶却扬眉嗔他,嘴里答着李婶的话:
“也没什么,盛德这不是去了,想着他遭了一场劫难,便是下了阴司,那阴司老爷见他惨状,也要为他动容两分,我想着书致今日正好过来,便叫他提几首悼词,咱们一并在灵前烧了,也算为盛德积福了呀!”
好些邻居竖起耳朵一听,忙不迭就跟着点头,“是,是这个理。”
晞时听出意思,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暗道这宋婶人虽好,却也有如此显摆的时候。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福气?不过是叫家里的秀才老爷在人前露一手。
这般想着,晞时复又把眼挪向宋书致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着实生得不错,只是此刻面色不虞,瞧着不大高兴。
她了然点点下颌,只在心内笑笑。
读书人么,还是通过院试的秀才,是比寻常老百姓多些清高在身上的,也多些轻狂与蔑视。
一来,宋书致兴许不喜宋婶这般行事,二来,是觉得即便提了悼词,鸭鹅巷里真正能听懂的人又有几个?
只是宋婶这话已说出来,宋书致断没有当众驳她面子的想法,即便心中不喜,还是撩袍起身,就着眼前这四方桌铺陈纸笔,稍作思忖,便洋洋洒洒写下几页悼词。
待写罢,赶上那干巡捕差事的何铎进来寻茶吃,挤进人堆里瞧了瞧,不解问,“宋秀才,这字我倒是认得,怎么连起来我就看不懂了呢?”
宋婶脸上有光,忙轻掣宋书致的袖摆,“儿,拿去你张伯灵前念过了再烧。”
宋书致神情愈发僵硬,仿佛为宋婶那小小的虚荣心叹了口气,不禁摇了摇头,嘴上却顺从答道:“知道了。”
“宋秀才稍等,”晞时把这些看在眼里,暗想她倒好拉近同他的关系,便道:“这些悼词,能否叫我阅览一二?”
宋书致神情稍显诧异,还是递与她瞧。
晞时接来细瞧,一面翻纸,一面止不住在心内感谢小姐,若非小姐常带她赴雅集诗会,她又岂能懂这些?
稍刻,她轻点下颌,评点道:“这词瞧着倒是极好,既诉张伯境遇,又道他与妻女永隔阴阳,哀情深切之意尽显,想来阴司老爷见了,是会赐张伯一些福气的。”
宋书致心头一动,转眼看望她,眼里浮动起些微惊异。
看得晞时在心里直哈哈大笑,心想凭他是什么秀才老爷,面皮薄,又清高,她要引他注意,不就这般容易?
她面上不显,把悼词还与宋书致,抬眸看他一眼,便坐回桌前不再说话。
她这话说得好听,宋婶听得尤为
满意,忙不迭就拉着宋书致往张盛德的灵牌前去了。
红白事总不缺热闹,这厢聚了又散,张明意过来歇息时,见宋书致竟还在棚内端坐,不禁多看两眼,继而悄悄与晞时咬耳,“好奇怪,他向来不在人前多待,今日怎的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