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脸说出来,生怕他误解拒绝她,忙又道:“你开着门,你在里头睡,我睡在廊下也行!”
裴聿没说话,观她脑袋顶上那一圈因打湿而卷起来的发丝半晌,将门彻底拉开,“胆小成这样,以前是怎么过的?”
晞时见他松口,哪顾得上答话,忙抱着被褥跨门而进,飞快抬眼把屋子里的陈设窥了窥,与她那屋子倒相差无几,只多了两张桌案放些武器,床大些,帐子是靛蓝色的。
她收回眼,手脚极快将自己那床被褥铺在地上,忙活完才抽出空悄悄瞧他。
大约刚从榻上下来,他的衣角有些微皱巴,额前发丝微散,轻贴着刀削的下颌线,往下是微敞的衣襟,露出一片冷白肌肤,整个人与平日的冷硬比起来,便平添了几分温柔。
晞时默然把眼收回,抓住这点“温柔”,一屁股往被褥上坐。
再开口,话里就多了点得寸进尺,“对不住了少爷,能不能留盏灯?让屋子里有点光就行。”
裴聿站在原地盯着她,心中顿觉荒谬好笑,面上却不显,反问,“你睡了我的屋子,还指使我做事,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这话令晞时合衣钻进被褥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她又一个猛子钻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的嗓音自被褥里传出来,“哎唷,外面下着雨呢,我手脚都冻得发凉了,你也不是真正的少爷,就行行好,让我指使一回,就一回,我真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言罢便仰着微红的眼睛望向裴聿,静等他回答。
裴聿无端端有些躲闪,生硬扭过脸,瞧着像在忖度该不该应下。
怎知再转头去看,人已翻了个身,完全缩进了鼓鼓囊囊的被褥里。
他微微上前半步,想要静听她的呼吸来判断她是否睡着,刚凝神沉气,面色忽然古怪起来,她一无攻击性,二不是他需防备的人,他在意这些作甚?
因此他轻步往案前点了一盏银釭,亮起微弱的光,旋即板正躺回了榻上。
以为不过收留她睡上一晚,才过去半刻钟,裴聿便没了睡意,在昏黄的光束下偏过头,盯着那团被褥。
他独来独往已成习惯,便连让她搬进来同住一事,起初也只是因她话还算多,可细细计较起来,他的排斥从一开始就有。
对她最初的触碰甚至谈得上讨厌。
可是近来奇怪,他渐渐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触碰她,甚至是对那点触感生了点向往,以至于连带着对她这个人都多了一些纵容与迁就。
换作从前,他绝不会让她进这屋子半步。
正想着,便见那被褥里露出一颗脑袋,忽然传来她放得很轻很低的声音,“抱歉。”
裴聿目色稍显诧异,静静看着那头。
晞时起初的确困得眼皮直打架,可到底要脸,想自己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与人共处一室,很快便没了睡意,复又想到张家那事,总觉得遗漏了点什么,好容易想起来,便倏觉自己粗心大意,险些惹来麻烦。
她翻了个身,仰脸瞧着房梁,轻声道:“我今日是一时情急才折返回来找你,差点忘了,你也有秘密,不能让你被那些蜀都卫们瞧见,幸好,幸好。”
很奇怪,裴聿觉得自己忽然像掉进了夏日里冒着泡的山泉,四肢百骸被迫凿进暖意,把他自认还算冷硬的心肠泡得软了点儿。
他也跟着软了嗓音,带着点笑意问,“不是骂我是王八蛋?”
晞时哼了声,“这是两码事,你好心收留我,每月还给我十两银子,我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自然要替你遮掩着。”
顿了顿,她又道:
“可你别以为我是傻子,我现在琢磨出味儿了,先前你还说不喜被人利用,我发觉你这人心思多得很,你明明知道明意恨极了她爹,却狠不下心来,便利用我对她的关心帮她一把,我承认,我是在心里骂过你不近人情,如今也觉得你其实没那么冷漠,可这不妨碍我骂你是王八蛋,你觉着我说得对不对?”
屋子里静了好半晌才传来裴聿忍俊不禁的笑音,“嗯,说得都对。”
晞时得意勾唇笑笑,总算活了过来,浑身很是放松,“虽说咱们这日子是各过各的,可人与人之间最需要的是真诚嘛,我利用你一回,你也利用我一回,咱们就算扯平了,倘或你还这样,我就......我就......”
“就如何?”
晞时想说就去官府揭发他好了,她虽贪财,却受不得屡次三番的惊吓。
可眼皮渐渐如千斤重,只匆匆说出一句“好困”,旋即就彻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似在地上睡得不习惯,一连迭翻身,动静闹得裴聿无法歇息,到底又静悄悄下榻,行至她铺的被褥旁边,微微俯身盯着她看。
他大约明白过来,她的胆小与否全仰仗旁人的态度,给她一张冷脸,她便缩成鹌鹑,若稍稍放缓一些,她便顺杆往上爬,机敏得厉害。
便如当下,说实在害怕,哪能睡得四仰八叉?哪里又有半分害怕的影子?
裴聿果断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想拎她起身,但约莫是也困了的缘故,他想,他不好再弄醒她,令他自己也睡不好。
因而两条手臂换了姿势,打横捞起她,抱着她轻飘飘的身子转回榻上放平,随即低垂纱帐,自己沉默躺在冰凉的地上闭眼。
次日云出雨歇,张家请来的道人大清早叨叨唱经,铜锣一敲,晞时便一个猛子坐起身,四顾茫然。
待看清帐内景象,她登时大骇,忙不迭撩帐下榻,一个不慎踩空床角,踉踉跄跄扑在地上。
甫一抬眼,对上一张淡漠的脸,她后知后觉有了那么点儿羞意,悻悻笑了笑,“哈...哈哈,少爷,早啊。”
她怎会睡去榻上?他又怎会睡在这!
“我说过,叫我名字,”他的嗓音很低很哑,“你连着破了两次规矩。”
晞时不禁打量起他来,见他撑着起身,面色带着倦懒之色,果真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窥他还穿着昨夜那身寝衣,在天光下愈发显得皮肤白皙,她心虚不已,连唇畔的笑都变得谄媚,“我下回记着了。”
说罢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冷不防一个错眼往他衣角下瞟了眼。
这一眼就令她怔在原地。
渐渐地,一抹称得上是令她无地自容的羞赧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大清早......
晞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察觉到耳根愈发烧涨,强压下要捂脸的手在身侧,最终还是火急火燎跨门而出。
一个人待得久了,总会把自身习惯看成一件平常事。
她方才的反应太过奇怪,使裴聿不得不看她逃命似得离去,随即细细回想她的神色,跟着往身下看了一眼。
耳廓冷白的肤色便诡异浮上一抹淡红,紧着是深一点儿的红,他蓦然拿手掐了掐眉心,弓腰捂着脸,静坐平息了片刻。
燕雀啁啾,日影东升,湿漉漉的地面映着二人对坐用早膳的影子,谁都不曾开口说话。
“砰砰!”
好在一阵拍门声席卷而来,随即宋婶在外头喊:“晞时,你醒了不曾?”
晞时暗瞥一眼眼前这人,清了清嗓,摁下那点尴尬,“宋婶寻我定是有事,你不把面巾戴上?”
裴聿握着箸儿的手顿了顿,起身回了东厢。
天老爷,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绝不进他屋子睡觉了!晞时拍拍胸脯,半晌理好神情后便开了门。
“晞时,你近日没什么要紧事吧?”一见她,宋婶便挽上她的胳膊说话。
晞时把下颌轻点,“是不是明意那头叫我去帮忙?”
宋婶勉强笑笑,“嗐,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懂忙活这个,都是街坊邻居的,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张伯虽人混账了些,可到底是明意的爹,我们就担心她哭伤了眼睛,想着你平日与她要好,若你家少爷没交代你办什么事,不如就去陪陪她,也好宽慰一二。”
晞时张了张嘴,胳膊扶着门框没动,嘴上也没搭腔。
睡了一夜倒把这事给忘了,经过昨夜,她该如何再面对明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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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时:好可怕,再也不跟他睡一屋了。
第16章 贪欲
雨乍转晴,燕雀低旋,鸭鹅巷内长长的青砖路零散堆着水洼,野花湿润。
晞时换过一条素净的裙,出门前往东厢望去一眼,随后同宋婶来到张家治丧的灵棚。
张家仅有的几户亲戚远在别的州府,晞时在路上便听宋婶说,秀婉婶只想着待张盛德下葬后,与那些亲戚各写一封信送去。
因而灵棚内坐的多是鸭鹅巷的近邻,张明复闹腾起来跪不住,便是张明意穿着孝衫端正跪于灵前,头上扎着孝巾,在飘动的白幡下一点点烧着纸,连眼睑下都还红着。
晞时站在棚口,本打算伸出裙的脚有些微停顿,忍不住暗自拿探究的目光去看张明意。
有邻居来祭奠,张明意悬着泪一寸寸把腰轻折,压下的依旧是那抹痛快的笑,复抬起来,又是一张悲恸至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