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给人做惯了丫鬟,有些东西早已渗进了骨头缝里。
一时半会很难拔出来。
有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雨夜陷足在泥潭里的鸟,想拼命往外飞,却因稀稀拉拉的泥粘在翅膀上,这里沾一点拉着她,那里沾一点拖住她,始终不得高展双翼。
他这句话,忽然像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自下而上地托着她往外爬,往高处飞。
晞时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他很能牵紧自己的心,可倔强如她,当下又怎会露出半分动容?
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让自己背对着他,忽然捻着手里那点面糊胡乱抹了,“黏糊糊的,脸脏就罢了,手也脏了!我还得给栗子洗澡呢!”
裴聿凝视着她仓皇而逃的裙摆,笑了笑,随后静静揉着面团,没再说话。
入夜,模糊的圆月总算高挂枝头,西厢窗纱朦胧,映出晞时对镜自照的影,正琢磨着去邓家穿什么衣裳。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动静,她推窗伸出半张脸去瞧,稀稀散散的武器被搬来西厢廊下,还有几个装杂物的箱笼。
裴聿脚下淌着一圈水渍,正站在石阶上拣着一把短弩。
晞时心头一惊,半边身子都跟着探了出去,“你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青年神色坦然,“我搬过来住。”
晞时杏眼瞪圆,连仪态都顾不得,一骨碌爬上身前的桌案,直直从窗子里爬出来,片刻的功夫就行至他身前,仰头盯着他的脸,“好端端的,你搬来这头做什么?咱们说好了各住一头互不打扰的!”
她好似很抗拒,细瞧起来,却又不是一副没得商量的神色,语气尚且还松。
裴聿低叹一声,向来冷静的眼眉牵动着一丝忧愁,“那边在漏雨。”
晞时不大相信,当即捉裙往东厢跑,一间屋子漏雨尚且说得过去,总不能间间如此!
可一圈查探下来,见东厢每间屋子里都有几滩水洼,尤其他那正屋更甚,她又泄气转回来,微咬着唇,看他默不作声把东西往她隔壁搬。
晞时想说屋子那么多,不许住进她隔壁,与她仅有一墙之隔。
可转念一想,宅子是他的,他想住哪间屋子就住哪间,她没资格命令他。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窝囊握着拳,凭空朝他的背影打了两下。
没多久,裴聿收拾妥当出来。
见她微嘟着嘴,像是不满他擅自越界搬过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垂着脑袋去踩脚下的青砖,身影被月色笼罩得愈发单薄。
他嗓音就不由自主地软了又软,问了个稍显突兀的问题,“小时候,你是怎么过中秋的?”
晞时这厢正在心里骂他,闻言微怔着抬头,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聿静观她片刻,道:“今日中秋,你既与那位小姐说我们是朋友,那作为朋友,我是不是该陪你过过节?”
话音甫落,外头“咻”地一声蹿起光束,旋即在半空绽开火树银花,愈发多的炮竹声渐渐炸响,鸭鹅巷的近邻陆陆续续开门赏月,对那烟花拍手叫好。
晞时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表弟表妹依偎在姜沛怀里,外面也是热闹喧阗。
她坐在屋檐下想爹娘,姑父心细发觉她的低落,待夜深人静便喊醒她,领她悄悄在院子里放些烟花棒。
她很高兴,姑父叫她别出声,别让姜沛发现。
她眨眨眼,骤然笑出来,“小时候,也是要放烟花的,过中秋嘛,不就是讲究一个团圆热闹?”
裴聿没出声,转背进了屋子里,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递与她看。
晞时接来打开,却不认得里面的东西,“这是什么?”
锦盒里整齐垒着圆形长条,单凭外观,只能瞧出是铁制的。
裴聿伸手拣起来一个,拧开尾端压紧的铁环,拉着她的手指叩进铁环里,复又退离半步,在亮锃锃的烟火下盯住她开口:“信号弹,放出去同烟花一样好看,试试。”
晞时诧异抬起眼看他,忙把锦盒塞回他怀里,一连摇头 ,“那我晓得了,是不是话本里常说的用来暗中联络的东西?我、我若给放了,旁人岂不是会找到你这里来?不行不行,我不要放。”
“你在想什么?”裴聿眼神随着她的神情微动,蓦地忍俊不禁笑起来。
“放宽心,我早不在赤影阁了,他们私联的信号弹也早已更换,如今这些放出去就与寻常的烟花没两样,你只管拿着玩。”
晞时闻言,这才重新握紧他递来的信号弹。
说来有那么丁点儿的可笑,长至十八岁,她从未亲手放过烟花。
因此第一回 扣着铁环往下拉时,便小心翼翼收着力,她连拽两回没拽动,这才用了点劲,见顶端冒着烟,忙不迭又将手高高举着,飞快把脸挪向一边,眼睛也跟着紧闭上了。
下一刻,手中传来轻震,一只手夹杂着清爽的香气戳了戳她的额心,“睁眼。”
晞时不自觉抬起头望向半空,看着那点赤色星光蜿蜒向上,“啪”的一声,在她头顶振出飘零四散的火花,本能地呆在原地。
她弯唇笑出声,又跟着拉开一个,静静瞧着。
天空好似银河,烟花灿若繁星,终于有一束光微小而震撼,是独属于她的,她蓦然感觉有一阵风透过身躯吹进心里,温暖,踏实。
于是没忍住低喃出声:“好美。”
裴聿目光没在半空流连,站在一旁低窥她的侧颜,点了点头,像在认可她的话,只是美丽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刻,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场烟火在晞时心里停留许久,巷子里复归宁静,她忽然不想去计较一些细枝末节,静悄悄踩上石阶,站在廊下看向青年。
半晌,她小声道:“今晚,谢谢你。”
裴聿缓行至她隔壁的门前,闻言笑笑,“早些睡。”
门阖紧,晞时心内仍不能平静,把藏在桌案后的银子都拿出来观赏,始终回想着那些只为她绽开的烟花。
拨弄着几两纹银,双眼倏然瞥见先前被搁在角落里的长条匣,晞时顿了顿,到底把它拾过来,就着轻晃的明角灯打开它。
一支累丝嵌珠宝纹金簪静静躺在匣子里。
晞时手一抖,匣子落地,好似这其中的份量重得令她无所适从,无法拿手拖着。
反应过来这是金的,她忙又蹲下身去捡。
往手里掂一掂,愈发不知所措。
这支谢礼,已然超过她心里那十几二十两的预期。
晞时蹲在屋子里,手里拿着这支金簪,渐渐地,目光里浮现出一丝复杂,低头窥向那长条匣,做工也精美繁丽,内里嵌着一面清透的镜子,正把她慌乱无措的脸照着。
她猛地捂住脸,连指缝都合得愈发紧。
她蜷着自己的身躯,越是深深吸气,心里那点悸动越像长了脚似得往她四肢百骸里撞,要凿穿她的身体,令她受这份悸动的蛊惑,从而牵连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晞时将自己埋进手心里,嗅着指尖那抹金簪的气息,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是无论如何也睡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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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晞晞,打起精神来,又得一个金首饰,都是家当!
第22章 戳破
云天蓝碧, 树叶隐有一缕黄。秋色渐浓,清晨的寒意慢慢渗透出来。
一支金簪,像个沉甸甸的秤砣压在晞时心里。
她一连数日都睡得不踏实, 顶着略微发黑的眼圈与裴聿说话, 每日说够百来句就再也不多嘴。
这日晴空万里, 秋风微暖。
晞时往华清堂走了一趟, 回来便见裴聿穿一身铜青色葡萄纹圆领袍,正站在院中松土。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簇簇花苗, 是他不知何时买回来的木芙蓉花。
她还记着,先前曾说要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
原来他也记得。
他鲜少穿这样的亮色,原本皮肤就冷白如霜, 此刻衬得愈发冷冽,偏又握着花,平添几分柔情。
晞时看得微怔, 有些待不住, 忙急匆匆进了屋子, 再出来时就换了副打扮。
她套了一件粉色琵琶袖交领袄,底下是一条淡紫色的妆花马面,梳着分髾髻, 两绺编得精致的辫子搭在耳后, 斜插一支蝴蝶戏花珍珠步摇,水灵秀气, 娉婷婀娜。
见裴聿看过来,她生怕与他牵出一些引人遐想的误会, 忙站去门口一片光束下,“我要往邓家去了。”
裴聿点点头,“我送你?”
晞时一连摆手, 神情发讪,“不、不用了!我自己能去!”
走出鸭鹅巷,晞时低着脑袋打量自己精心打扮的行头,悄悄笑了两声,再扬起下颌,便走进闹哄哄的街市请了顶软轿,让人抬着自己往上锣鼓巷的邓家去。
半个时辰的功夫到了一处大宅门前,晞时老远撩帘去看,碧瓦朱檐,富丽堂皇,单看那扇又沉又厚的朱门,就能窥尽里面所有的奢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