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暗卫娇养的小丫鬟_猫芒刺【完结】(38)

  她下了软轿,再三理了理衣襟,堆着笑上前,“这位小爷,劳烦您往主家递个话,便说,有位姓姜的姑娘来寻邓小姐。”

  那门房小厮早已得了邓楼月的嘱咐,滴溜溜的眼睛把她打量着,客客气气引她进去,“哟,是姜姑娘,我家小姐成日盼着您来呢!可算等到您登门!”

  穿过垂花门,煦暖的光照进这座偌大的宅院,房舍错落有致,雕梁画柱,宅内养着遍地鲜花,走两步,便是繁花乱眼。

  没多久,穿过大花园,小厮轻声道:“姜姑娘仔细脚下。”

  眼前是曲折长廊,晞时垂眼一瞧,四五截短梯正沿着长廊延伸,若是叫那从没来过的人走过此处,只怕是一不留神就要绊一绊脚。

  亏得她在京师见过世面,没叫这阔气的宅子唬住,便自在下来,跟在小厮后头笑,“晓得,离你家小姐的院子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晞时暗窥这宅邸,为自己没被唬住而得意,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想着要见到邓楼月,旧友重逢,心也跟着热了几分。

  如此,便打定主意抛开那些身份地位上的束缚,高高兴兴期待着与邓楼月相见。

  忽然,拐过长廊时,晞时隐约听见某个角落里有细碎的低泣,她不由得循声去搜寻这动静的源头。

  层峦叠嶂的假石旁有处花堆,两道身影面对面站着,一高一矮,都是一身丫鬟行头。

  那高个丫鬟梳着乌溜溜的辫子,一把细腰扎着碧绿色的裙,两个耳垂上嵌着两颗珍珠,模样标致,正捧着半截料子反复检查。

  高个丫鬟重重拧眉,一把将料子抛进那矮个小丫鬟的怀里,“你眼睛是瞎的不成?小姐平日最喜欢云锦,你将它给弄花了一处,我看你如何交代!”

  这小丫鬟约莫在库房做些收拣的活,抽噎起来,嗓音不自觉大了点,“花锦姐姐,这料子绝不是奴婢弄花的,算奴婢求你,能不能替我在小姐面前说几句好......”

  话音戛然而止,紧着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那还稍显稚嫩的脸上。

  丫鬟花锦轻蔑收回手,弹了弹修长的指甲,语气冰冷而淡漠,“从头到尾只你我二人碰了这料子,听你的意思,反倒怪罪起我来了?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替你一个小丫头说好话?”

  小丫鬟捂着脸低头,生生挨了一巴掌,哪敢再说话。

  没多久,那花锦又训诫了几句,旋即勾出笑容,心情尤其愉悦地离去。

  晞时老远看着,目光久久停在小丫鬟伤心的背影上。

  这是一场她十分熟悉的戏码,推脱,威逼,踩着弱小的身躯摆脱自己所犯的错误。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小丫鬟为半截料子挨了一巴掌,她也曾为一些琐碎的东西挨过罚。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眼底渐渐浮起不安,是对她自己原形毕露的一种恐惧。

  或许是为感

  同身受,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刻意请的软轿,竭力维持的体面,统统在这一刻被打回原形,脸颊上扑的胭脂即便要五两银子,顷刻间也失了颜色。

  她明白,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奴性与自卑。

  富商门户里的下人尚且有层级差异,侯门更甚。

  习性、规矩,那些见到上位者就下意识要摧眉折腰的举措,早已在那不长不短的光阴里彻底浸透了她。

  上一回她在宁王面前暴露过这些缺陷,再见宁王,她便死死压制住了。

  今日的她,即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体面,却再次通过一个陌生的丫鬟,直观而残忍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与卑微。

  令她咬牙,让她厌嫌,叫她恨不得拆骨重塑,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也正因如此,晞时第一次对自己想当人上人的愿望产生质疑。

  她在鸭鹅巷住了这么久,只觉得舒适自在,今日到了这富丽堂皇的邓宅,浑身上下却都叫嚣着让她逃离。

  仿佛她只要踏进有阶层的世界,就有一股彻底完蛋的感觉。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她也成了阔气宅邸里的主人家,成了人人敬仰的太太,她又该如何疏解自己?

  她真的要把自己的未来都赌上,在这高楼亭台堆叠的宅门大院里活一辈子吗?

  她不禁想起从前在京师,小姐总爱在池子边喂锦鲤,她便跟在小姐身后,做好每一件份内之事。

  那时候盯着池子里被圈养的锦鲤,她不禁感慨——鱼窥荷,荷窥人,那人呢?

  是看着池中美景反复陷进去,还是该转身去寻找焕然一新的东西?

  缓慢跟在小厮身后往内院走,晞时的心摇摆不定,一面想推翻过去,一面又贪恋那点上位者的感觉。

  这时,小厮及时引她到一处精美院落。

  在见到邓楼月的瞬间,晞时就被她脚下那片耀眼夺目到极致的裙摆折服,偏离了自己,再一次立志,为体面而阔气的将来幻想着。

  邓楼月见她来,高兴得不得了!忙拉着她的手往院里走,“你可算来了,我定要好好招待你,你只管当这里是自己家,啊!”

  晞时由她拉着,目光流转间已将这座看似不大却十分精致的小院窥了个遍。

  待进了正屋,便有丫鬟来端茶送点心,邓楼月牵她往榻上坐,双眼有神而明亮地将她望着,“晞时,你真是模样大变,起先在铺子里一见,我还当是与哪家的小姐撞上了。”

  晞时也盯着她,目光追着她脑袋上的金钿游了片刻,复仔细端详起她的脸,笑嘻嘻道:“哎哟,你怎么好说我呢,你才是险些没叫我认出来呢,我只当是天上破开个窟窿,从里头掉了位仙女下来!”

  两人对坐片刻,静静把彼此瞧着。

  忽然噗嗤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陌生的亲近感渐渐就找回来了。

  浅聊半晌,晞时心里高兴,想到些什么,忙不迭就要走下榻,“看我这脑袋,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只顾着与你相叙,忘了拜访邓伯!”

  邓楼月忙给她拉住,“不妨事,不妨事,哎、哎!你坐下!”

  她面色稍敛,努了努嘴,“我爹现在正生我气呢,改日,改日我领你去见。”

  晞时微微惊讶,看着她姣好无瑕的脸,“才刚过完中秋,怎的好生气呢?我记得,你们父女俩关系好得很,好端端的,你爹生你什么气?”

  邓楼月微垂着视线,轻叹一声:“我不瞒你,我跟着爹去淮州没两年,爹便娶了一位已故进士的遗孀,便是我继母,姓王,做起生意来也十分有头脑,娘家是卖茶叶起家,我继母底下还有个独子,比我大两岁,我那时候年纪小,冷不丁多了个哥哥,自然是跟个尾巴似的追着他跑。”

  “只是我家搬回蜀都来,继母不愿,又与我爹和离了。”邓楼月道:“半个月前,哥哥来蜀都谈生意,我爹想叫他住进家里,进出也方便,我......”

  晞时略微有点好奇,“你不同意?就因这个,你爹就与你生气了?”

  邓楼月掬着脸叹气,眉梢眼角满是心事,“我也不是不同意,我么,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跟着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喊,如今长成大姑娘,懂事了,说不出是什么意思,总觉得他跟我到底不是亲兄妹,住进我家,还对着我爹叫爹,叫我妹妹,怎么看怎么奇怪。”

  晞时眯了眯眼,细窥邓楼月粉扑扑的脸颊,在捕捉到邓楼月脸色上那一点不自然后,心头猛地一跳。

  这哪是兄妹亲不亲近的事?

  她浑身的血液霎时沸腾起来,在话本子里看过的那些个故事通通挤进脑袋里,令她兴奋搓了搓手,在心里直呼——与邓楼月这复杂又刺激的宅门生活比起来,她的小小心事简直不值一提!

  抠了抠手,她张口便要问上一嘴,冷不防又看见邓楼月稍显困惑的神情。

  想来,她还什么都不懂。

  晞时眼底那簇兴奋的火一刹就灭了,瘪了瘪嘴,心道人家自己都没弄明白,她便不好问了。

  因此她轻轻嗅了下,看着手边那葫芦形状的镂空香炉,把话茬子给引走,“ 楼月,你这屋子里熏的是合香?”

  邓楼月歪了歪脑袋,“你鼻子倒挺灵光,合香、单香都分辨得出来。”

  “我自己制香,多少懂点。”

  邓楼月讶然望过来,“哟,巧了不是?我正愁要换香呢,好晞时,哪些香制出来适合熏衣裳?说来我听听。”

  晞时亦是心头微动,闷头想了想,才道:“你如今出落得伶俐,正是年轻小姐的模样,若叫我来说嘛,倒适合佩戴合香珠,取沉香、檀香、金檀香、苏合、龙脑,制成小小的珠子,搁进荷包、或是嵌进你戴的镯子里,如此便不需要反复熏衣,也可以做到随时携香。”

  邓楼月稀奇极了,忙使丫鬟记上。

  那丫鬟走来,晞时一看,正是那花锦。

  赶巧说过好一会话,不觉日暮将至,邓楼月亲昵牵着晞时下榻,一边说着:“我这有小厨房,你想吃些什么?告诉她们听,今晚你得留下同我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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