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间,那花锦也伸手过来搀邓楼月,晞时眼神落在她修长艳红的指甲上,忽然也跟着抬起胳膊,去替邓楼月擦了擦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两方碰上,晞时轻嘶一声,缩回手,轻轻抚着手背,没多说半句话。
邓楼月歪着脸瞧过来,看晞时手背上有一条又细又红的刮痕,惊呼:“要不要紧?”
又看向花锦,语气里隐有谴责,“你也不看着点。”
花锦忙不迭躬身,“是奴婢失职,冲撞了贵客,还请小姐恕罪。”
晞时瞳眸微闪,扭头看向邓楼月,挤出十分和善的笑容替花锦说话,“没什么要紧的,没两日就好了,咦,刚与你说话那么久,我总觉得有哪不一样,这下我发现了,原来你少了点凶巴巴的感觉!如今这样,才像是我小时候认识的楼月!”
说罢又看向花锦那双手,伸出自己那十个光秃秃的指头,“姐姐好巧的手,我也想在手上弄点颜色,能不能教教我?”
一番比较下来,花锦愈发惶恐,见邓楼月还未出声,显然是给了她说话的机会,便感激冲晞时笑笑,道:“是、是!您想学,奴婢自然十分愿意,您的指甲圆润饱满,这颜色上上去定然好看,反倒是奴婢卖丑,这双爪子到底是见不得人了。”
紧接着便向邓楼月保证,日后不再留这么长的指甲,以免再有方才那般情况发生。
邓楼月没再说话,点点下颌,摆手令花锦出去了。
晞时垂了视线,想到那个哭得可怜兮兮的小丫鬟,暗自叹了口气。
她不知始末,不好仅凭自身经历就断定那半截料子是花锦的指甲勾坏的。
邓楼月如今性情温和,对待下人必当是和颜悦色,这个叫花锦的丫鬟,打扮得像半个小姐,
过于引人注目,也过分僭越。
罪魁祸首若不是花锦,这便算作一种提醒。
若是花锦,她方才刻意演一出戏,态度和煦,花锦也怪不到小丫鬟头上,她也算替小丫鬟、或者说是从前的自己讨回了一口气。
凡事点到为止,她的善心也止步于此,再不可能多管别的闲事了。
暮色将近,晞时与邓楼月对坐用饭,饭后邓楼月还想留她,被她推辞:“不好,不好,哪有第一次上门就住进主人家的?你想与我耍,我时常来找你便是!”
邓楼月撅着嘴,看了眼天色,只得使门房套车,她领上两个丫鬟,亲自送晞时回去。
来时要花钱请人抬着自己来,回去却阔气至极,晞时坐在马车里,由邓楼月揽着胳膊,一番比较之下,不禁在心里感叹人与人之间就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石壁。
马车辗转行出上锣鼓巷,穿过贡院时,外面依旧灯火通明,车马喧阗。
晞时随手撩帘去看,待瞥见贡院外张贴的榜单,惊得一下蹿起来,“天老爷呀!”
“砰!”
脑袋顶撞上马车,疼得她眼泪霎时涌出来,复又捂着那一处坐回去。
今日是秋试放榜!
她怎的给忘了!
她怎么会忘了呢?
邓楼月吓一跳,有些发蒙,忙去拽她的手,“好端端的,你站起来做什么?我瞧瞧,别一觉睡醒脑袋上长角,这便难看了!”
动作间,邓楼月身上那抹豆蔻香始终萦绕在晞时面前,浮光锦轻拭脸颊时,柔软又细腻。
晞时不禁在心里再次确定,她要这些东西,她要在不久的将来改头换面,凭她从前是丫鬟还是什么,都不要再管!
她就是要当人上人!
这厢便打定主意,待回了鸭鹅巷,立刻便打听宋书致秋试的成绩究竟如何。
大约老天爷在某些时候会偏袒她,马车才刚在鸭鹅巷巷口停下,晞时便隐听巷子里闹哄哄的,心中顿时一喜。
同邓楼月约好下次再见,忙不迭就钻下马车,一径往巷子里去。
果真,宋宅门前乌泱泱挤着好一波乡亲,他们围作一团堵着宋书致,一个个都带着吉祥话来,试图与这位新晋的举人老爷攀好关系。
晞时站在一棵槐树下,气吁吁将这年轻相公打量着,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宋书致微拧着眉,瞧着不大喜欢这种被人围着的感觉,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搜检着什么,直到发现晞时的身影,唇畔才不自觉勾出笑意,轻轻向她颔首。
晞时的大志仿佛被那抹笑鼓励,令她连进了门、走回西厢正屋门外,整个人都飘飘然,似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鸟儿。
因心中高兴,她忍不住想吃些什么,便转进厨屋把那甜瓜切成一瓣瓣,想着独享不太厚道,便捧着甜瓜敲响了另一扇门。
岂知门未响动,窗户倒是从里头推开了。
晞时走过去,裴聿正站在窗后刻木雕,她低头一瞧,吓一跳!竟有十来只小鸟木雕排列站在窗台上。
她眨眨眼,问,“你要吃甜瓜吗?”
青年瞟她一眼,目光停在她施妆擦脂的腮畔,“邓家好玩吗?”
晞时努努嘴,咬着甜瓜吃,口齿含糊不清道:“好大的宅子呢,幸亏我在侯府待过,险些露了怯,我可不想叫人笑话我。”
怪哉,她在他面前一开口,话便有些止不住。
晞时压下心里那点微妙发痒的感觉,歪着脑袋往门口张望,似不经意道:“外头这么热闹,都在恭喜宋秀才考中呢。”
裴聿淡淡嗯了一声。
四目相对,两颗心的思量却不同。裴聿目光游向她灵巧的发髻,问出个十分直白的问题,“我送你的那些首饰,怎么一个也不见你戴?”
晞时心一抖,眸色微闪,“金子啊,不好戴出去示人。”
“花钿呢?那可不是金子。”
晞时忽然有些紧张,捧着那块甜瓜要吃不吃,“没找到合适的裙子搭配,女人的事情,你又不懂,总问做什么?”
在他面前,晞时总会无端生出一丝心虚,她没敢抬脸,生硬把话岔开,“东厢的屋子还没修好?这都几日了!”
“你很想我搬回去?”他道。
晞时站在窗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拿薄薄的一片背对着他,她不懂自己在逃什么,却本能地要避开他言语里的直白和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晚来风急,隔着两道院墙,她仍旧能听见宅子外那些邻居恭贺宋书致的声音,宋婶喜气洋洋的声音也糅杂进风里穿进来。
身后无人说话,晞时深深吸气,再三忖度,忽然小声而迟疑地开口:“裴聿,你、你对我,是不是......”
不管如何,她想说清楚,说完上回没能说出口的话。
与他划清界限,彻底。
“是不是什么?”良久,他道。
“你是不是......喜欢我?”
晞时站在四面透风的廊下,紧盯着脚下这片舞动的裙摆,心如擂鼓,为自己主动捅破这层纱窗纸而感到心惊。
裴聿缓慢放下了手中的刻刀,不明白她因何突然变得如此大胆。
他轻步靠近她,目光落向她轻颤的浓睫,凝神窥探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恭喜恭喜啊!宋秀才!啊呸呸呸,举人老爷!瞧我这张嘴!”忽然,宅子外响起何铎的声音。
裴聿看着她,发现她浓卷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明白了。
找到答案了。
她要在他身上赌一把,赌他对她毫无觊觎,再带着坦荡的自己去接近宋书致。
很可惜,他早就不清白了。
他把手搭在窗台,从她身后一点点靠近,像把她抱进怀里,语气放得很轻,“你觉得呢?”
然后轻轻握着她的胳膊,举起她手中那瓣甜瓜,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细而缓慢的咀嚼声在耳畔响起,好似他吃的不是瓜,而是她。
晞时呆愣之下缩了缩肩,挪眼望向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一阵心慌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令她不得不慌张挣扎着要抽出手,嘴里也跟着劝说:
“你、你松开我,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当初说好了各过各的,互不越界,你怎么能这样?我、我告诉你,强扭的瓜不甜,我一早就说过,我将来要挑一位秀、秀才嫁了!”
手腕上的力道益发加重,晞时挣脱不开,心一横,张口便道:“我不怕告诉你,我中意的是宋书......”
裴聿根本不等她说完。
听她说与这座宅子有关的任何东西,他都有耐性去等。
可若要说些不相干的人以及她的心思,他是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裴聿一手攫紧她纤细的手腕,一手覆上她半张脸,略微一使力,她的脸偏向自己,他便盯住那两片湿润的唇瓣,带着饱胀的贪欲吃了下去。
晞时惊得连呼吸都停止,透过他沉静而疯狂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两片稍薄的唇贴上来带着微凉的温度,柔软与坚硬相融,软的那部分在她唇上生涩打转,硬的那枚银环也在她的唇肉上重重碾磨。
她回过神,慌张之下欲拿手推他,却因被他从背后揽抱着,彼此又站在窗户的另一端,一时便是挣扎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