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猛然一握拳,凭空挥了两下,“死贱人!若不是要顾全大局,还要留他性命,哪需要兄弟们哄着他,演戏给他看!”
晞时被他吓一跳,跟着往后仰了仰身子,目光又不自觉落向那油纸包。
裴聿暗窥她的一举一动,倏然起身往厨屋去。
谈过正事,萧祺总算拆开那油纸包,见晞时目光灼灼望着,不好吃独食,便问,“晞时姑娘,你要吃吗?吃个鸡腿?”
晞时咽了咽口水,捧着茶轻呷一口,“哈......哈哈,这哪好意思。”
正要伸手去接,冷不防被裴聿唤了一声。
萧祺抻着脑袋往厨屋那头瞧,向她摆摆手,“先进去呗,说不定哥叫你有什么要紧事呢。”
晞时很是不情愿,却还是撅着嘴往厨屋里去,甫一进门,便见桌上摆了三道热气腾腾的菜,八宝鸭子,杏仁酪,酱汁墨鲤,都是她爱吃的。
青年屈指叩一叩桌面,示意她坐下,“吃这个,烤鸡油腻。”
晞时轻抿粉唇,小声道:“你给我留了饭啊。”
说罢端着细腰坐下,大约是真饿了,也不客气,闷头扒了两口饭,拣了块鸭肉送进嘴里,吃相比从前稍稍粗鲁些。
待用完饭,她方回过神,有些扭捏地搁下碗筷,为自己的吃相感到羞赧。
察觉他总盯着自己,或许她也想说些什么遮盖自己那点不好意思,赶巧隔壁宋家叮呤咣啷一阵响,她便问,“你们说的那些,我听明白了,贺老先生如今是没事了,那......那宋书致会不会被盯上啊?”
裴聿默了片刻,没说话,半晌才道:“你很担心他?”
晞时张嘴就想说,她视宋书致为自己翻身的那点倚仗,担心一下又怎么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来。
因此她眨眨眼,吃茶掩饰自己,“都是邻居,撇开我的心思不谈,一条人命呀,关心一二也没什么。”
裴聿瞧见她闪避的眼,倏然走近她身前,俯身把她盯着,“正好,我想问问,你如今是什么心思?”
晞时抬头撞进他黑漆漆的眼底,他的瞳孔里映着她吃惊的脸,她忙往后躲,装傻充愣,“什么什么心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让开,萧祺还在外面等着,我要出去了!”
裴聿微不可察笑了声,没让,反而更贴近了一点,“我和宋书致,如今在你心里,是怎么平衡的?”
“习惯了吃我做的饭,若是我在你心里不如他,你真能将就自己去吃他做的?”
“他给你做么?”
说正事呢!又绕回这事上!
晞时不可置信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如今在她面前是根本不装了。
每问一句,他就离得越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想到萧祺还在外头,又是习武之人,定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晞时愈发慌神,一张俏脸刹那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却被他顺势攫紧腕子,令她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问这么多,你要我回答哪个?你想做什么?”
青年目光游向她泛红的腮畔,没说自己想做什么,乍然扯唇笑了笑,“你想先回答哪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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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晞时:你不讲武德!不要动手摸我的脸脸!
裴聿:O.o我问过你了老婆
在爱情上,此男依旧步步紧逼
第28章 情动
晞时倏忽产生一种近乎急迫的念头, 她有些控制不住那颗胡乱冲撞的心,也开始后悔,为何当日脑子不清白, 要和他说什么凭本事。
他有没有使出什么本事, 她不想去细究, 她只知道, 她此刻像一片薄薄的纸,快在他暗含迤逗的字句里融掉了。
她的手被他握着, 抽不出来。
她想拿另一只手摁住胸口,又觉不妥,好像这样, 就在他面前露了怯,因此只能紧紧攥着裙边,面色尽可能地维持淡然。
裴聿毫不掩饰的目光贴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指腹在她腕骨上轻勾一下, 一副很有耐心等她回答的神色。
他知道, 她有什么地方在变,她羞于在他面前谈这些。
若坦坦荡荡,为何不敢回答?
他有耐心, 一点点撕开横跨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令她一步一步认清自己。
试着接纳他,喜欢他。
晞时被那手指磨一磨, 便有股细微的麻顺着她的胳膊往全身延绵,她觉得陌生, 难以忍受,想逃离。
小巧伶俐的白头鹎一惯爱鸣唱嬉戏,在察觉到危险时, 也会本能地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叫喊。
可碍于外面还有人在,晞时汇聚成一团的气焰始终嚣张不起来,她不得已苦着一张脸,细细的嗓音拖长了语调,“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裴聿眨了下眼睛,语气温和,却也强硬得不容拒绝,“晞晞,我在问你话。”
晞时欲哭无泪,咽了咽口水,垂眼想了片刻,倏忽摇头,“谁说我喜欢吃你做的饭,你和、和他在我心里都是......”
话说一半,她嗫嚅着停下。
想说他与宋书致在心里都是一样的讨厌,可细细计较起来,她根本不讨厌宋书致,反之,也谈不上喜欢,她只是仍然依附着鸣莺的想法,想为自己寻一份依靠。
但当下的一切都有点糟糕,她仿佛是离开了京师,离开了那片阶级分明的土地,令她变得不像鸣莺,不再能妥善处理一些事情,对于宋书致,她少了点大胆,少了鸣莺身上那股甘愿豁出去的劲。
反而是眼前这个男人,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身上汲取到温暖,安心。
她能看出宋书致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喜欢自己,她能把持他的心思,是以念起宋书致,她的心内总是平静的,平静到......如今不提起他,她险些都要忘了他的存在。
可是与她近在咫尺的裴聿,轻而易举就能挑起她的情绪。
说来好笑,她与他在一片屋檐下度过了不长不短的半年,她的喜怒,那些喜滋滋的高兴,气汹汹的怒火,细数起来,早已超过在京师的六年。
在那里,她由不得自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在这里,在他面前,她可以。
裴聿始终在观察她,看她话说一半开始发怔,像只在漫天雪地里迷失自己的鸟,心头倏然软下来,但他还是没松手,就这么拉着她,推着她去寻到最正确的方向。
“你以前,喜欢过什么样的男人?”他道。
下晌日头正盛,半束倾斜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照进来,波光耀眼,落在晞时猛然抬起来的脸上。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情窦初开时的少女心思,她不禁把自己那点无措茫然的魂魄送回过去,在那里,寻到侯府那位光风霁月的表少爷,梁听澜。
该如何形容呢?梁听澜在她心里,是天之骄子,是高不可攀,也是她初初明白爱恋的一块石头,她在那块石头上远眺过自己的未来,也在那块石头上跌过跤。
大约仅仅是一块石头,摔过一次,她就不再站上去了。
可即便如此,她辗转在枕畔的幻想是真,她对梁听澜的仰慕也是真。
这些东西早在梁听澜定下亲事的那一刻就被她封存进心底,亦可算作她悄然掩藏起来的秘密。
这般想着,晞时哪好意思说给裴聿听,自然避而不谈,只是再度挣了挣手腕,小声道:“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裴聿在她的神情里寻到答案,没想真的逼问,只是松开了她,无所谓笑笑,“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你的心思有没有变,从前又喜欢过谁,我不在乎,我有足够的时间去等。”
“可是晞晞,我想要你明白一点,”他在晃来晃去的斑驳光影里盯着她,那抹笑逐渐牵出一缕志在必得,“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不妨再说得袒露点,我想要你,你的未来,你的心,我一定要占据到底,迟早。”
“倘或你不希望我这样,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毕竟你躲我,躲得没从前频繁了,这也能说明一点东西,你说是不是?”
他将她那些悄无声息的躲避看在眼里,从前没提起,却在这时候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晞时十八年的人生里,接触过不少男人,无一不是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再没有哪一个会像裴聿这般,把自己的欲望剖开给她瞧。
令她惊骇张着嘴,默然半晌,才渐渐羞红了脸,压着嗓子混骂了一句,“你是当真......不要脸,狂妄,自大!”
裴聿笑意更甚,在她轻颤的目光里点点头,没否认。
她再也坐不住,骤然起身一推他的胸膛,推出一阵低笑。
她再次在这场你拉我扯的博弈中落荒而逃,冷不防在门槛绊了一下脚,惊回她一点斗志,咬牙切齿想着,倘若有机会,她定要反过来,让他尝一尝这种滋味,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