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渺嘿嘿笑了两声,神情坦然,“我关心你嘛。”
晞时一双眼直勾勾在二人身上来回瞟,神情仍旧是不敢置信,被一直默不作声的贺筝留神到,摇头笑了两声。
老者没搅合进来,反而扭头望向张明复,“小子,星星真就那般好看?”
张明复一面往屋檐上挪,躲着秀婉婶,一面嘻嘻笑答:“好看!小复最喜欢看亮晶晶的东西了!”
贺筝笑一笑,左看王渺与张明意二人明晃晃传情,右看两个年轻人暗自交锋,忽然朗声大笑,“看雨听雨,看花赏花,人都有七情六欲,只有我们小复最是单纯,是“看星是星”啊!”
这话引得宋书致晃了晃脑袋,醉醺醺接了句,“看雨听雨,是雨吸引人,看花赏花,亦是花吸引人,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为情所困者,自然是......看人......慕人。”
说罢,他愈发坚定要在今日争一口气,摇晃的指头点了点裴聿,“来,你和我喝,我就不信,我连喝酒都喝不过你!”
他哪里不如这个姓裴的!
却不想那屋顶上的张明复为躲秀婉婶,脚下一滑就跌坐在青瓦上,旋即一个没坐稳,直挺挺往屋顶下掉!
秀婉婶吓得腿一软,“明复!”
张明意连呼吸都停了。
晞时看在眼里,惊骇的目光颤了颤,忙大声喊:“裴聿!救人!”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席卷而过,惊鸿掠影似在眼前,青年身形一闪,步伐轻盈且迅速地靠近,旋即腾空而起。
再落地时,依旧很轻,衣袂不过翻飞一瞬。
张明复却稳稳倒在他的掌心,呆怔把他望着。
秀婉婶一颗心后怕不已,忙过来揪住张明复的耳朵,“你要死!你要死啊!”
宋书致抱着酒坛愣神,眨了眨眼,看了眼裴聿,随后又去看晞时。
一股惭愧涌上心头。
他方才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双腿都似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
同样是喝过酒,面对一样的问题,裴聿为何能妥善从容地解决?他呢?除了借着酒劲胡乱宣泄那点不值一提的不甘心,又能做什么?
她方才是喊的裴聿吧?
她下意识唤裴聿姓名,好像就已经给了他答案了。
宋书致顿觉嘴里那点醇香酒气变得苦涩。
简直可笑,就在片刻前,他还不信自己哪里不如裴聿,没曾想,这么快他就明白了。
心里掀起一阵风浪的年轻人到底少不经事,只觉得心里芜杂得难受至极,一个没忍住,哇地一声就呕了出来。
这一打岔,这顿饭也不好再吃下去。
秀婉婶赶忙推一推宋玉芩,“哎唷,喝成这样,我都不知该如何向宋姐说了,乖芩芩,快,扶着你哥哥去一旁坐,我去煮碗醒酒汤来。”
王渺意在表现,忙道:“婶,我去,我去就行!”
贺筝摇头轻叹,“年轻人啊......”
“秀婉婶,抱歉,”晞时踞蹐着上前,拉着秀婉婶的胳膊晃了晃,“好好一顿饭,搞砸成这样。”
秀婉婶望向她,目光依旧柔和,“好孩子,好好的说什么抱歉呢?不要紧的,一场饭吃不了,咱们改日再吃也行,婶婶从不计较这些,这会也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来婶家玩,啊。”
从张家出来,晞时嘴里还叨叨个不停,“不行,人家好心好意请咱们去吃饭,却无端端给搅合了,回头还是得备些礼送去才是。”
裴聿静静跟着她,点头应声。
二人踅回家门口,晞时正要开门,忽然抬头看了眼,紧跟着牵唇笑了,“但我觉得小复没说错呢,这星星真好看。”
“你也“看星是星”了吗?”裴聿笑。
也许此刻尚且清醒,心在一惊一乍过后平静下来,想着方才自己一声喊,裴聿就立刻言听计从去做了。
晞时忽然想起春末那时候,彼此初见,他虽有点人情味,却依旧冷得像块冰,如今倒变得不一样了。
贺筝隐喻的那些话,即便没有宋书致搭腔,她也听懂了。
人们看雨听雨,看花赏花,都在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坚持。
王渺与明意的情愫不知是何时升起的。
但至少,张明意比她坦荡得多,羞于见人,却也变相承认了。
她自己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身后的青年很安静,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格外灼人,他的坚持一如既往,坚定得令她有些难以推开,他的言听计从,令她由衷地感到觉得可靠。
晞时瞳眸微颤,依旧仰头看着天空那片繁星,声音很轻,“今晚的星星格外好看,裴聿,你说我能够着它吗?”
裴聿心一跳,顺着她的话道:“你可以无限靠近它。”
女孩子回过头,被晚风吹得摇曳的树影撒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分试探,“真的吗?”
裴聿舒展眉眼,笑得温柔,“想不想去最高的地方看星星?”
晞时眨眨眼,最高的地方?不待她有反应,裴聿陡然靠过来,一揽她的腰,只说了句“抱紧”,随即微风吹响树梢,一阵细碎的动静过后,原地只剩枯叶自坠。
两刻钟的功夫过去,晞时才敢睁开眼。
一眼望去,几乎整座蜀都城都能纳进眼中,她微张着嘴,揪着裴聿的胳膊往四周看,语气不可置信,“这是......菩提塔?”
蜀都府最不缺的便是寺庙,香客众多,一来二去,便接连有寺庙兴建,如今最高的一座塔,便是伫立在兴安寺内的菩提塔。
而她此刻,正由裴聿揽着腰,站在塔顶,他就是这般务实,带她来最高的地方摘星了。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双腿发软,颤颤巍巍扶着他,“我、我能不能坐下来?没劲了。”
裴聿那张清隽的脸浮着笑,带着她在塔顶坐下来。
夜已渐深,除了行院那头还亮着光,街巷里几乎都已灭了灯,满城银杏铺在地面,由溶溶月色照出一丝透亮的金光。
塔顶只有他们,还清醒着,隐秘地坐在这里,喧闹的人间安静下来,他们却从人间剥离,来了个只有彼此伸手可触的地方。
“现在有没有觉得离星星更近一步了?”他道。
晞时没有说话,摁下心里那点悸动,她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真的星
星,他也明白,她不是真的要摘星。
她是在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向他迈开一步。
他都明白,可偏偏没有挑破。
晞时那双明亮剔透的眼睛轻眨着,忽然掬着脸,望向隐在云雾里的远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看星星。”
“为何?”
她道:“还在扬州时,我爹娘农耕繁忙,时常很晚才回来,我那时候年纪小,村子里又常有老人家离世,我害怕一个人在家中待着,见到外面月亮好看,便去外头坐着,一边等爹娘,一边数星星,头顶那片星星被我翻来覆去数了又数,数到我睡了过去,再睁眼,依旧还坐在原地。”
“我知道,爹娘为这个家操劳,很是辛苦,可是我太孤单了,每日都这般等着,让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爹娘染了瘟疫死后,有些人在背地里指点,说我从前那名字是个“弱”字,不吉利,克死了爹娘,我又开始后悔,为什么那时候要在心里责怪爹娘“遗弃”我?后来来了蜀都,住在姜沛家里,活得小心翼翼的,我哪里还有那个心思看星星呢?也或许是因看到星星就会想爹娘,渐渐地,我就讨厌看星星了。”
她今夜倾诉的欲望格外浓重,话头一牵开,便有些藏不住,“可是我想,人始终是会变的,至少在今夜,我觉得头顶的这片星星很好看。”
说罢,她仰脸看着裴聿笑,指了指心口,“这里再没有讨厌的感觉了。”
万籁俱寂,她的声音坠在裴聿心头,他下意识拂过她被微风吹散的鬓发,声音很低,“你离星星很近,星星也会一直围绕着你,不会再让你想起那种被遗弃的感觉。”
他知道,她迟迟不迈出这一步,有极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害怕,她不像他,有主上眷顾。
她在很漫长的一段光阴里漂浮着,没有一处扎实的落脚地,想翻身做人上人也好,还是固执要挤进上层阶级里也罢,她是太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飘零四散。
没有筑过巢的白头鹎始终在外流离失所,又怎么会想要恋巢呢?
晞时忽然扭过头,仰头看着天,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嗓音微微打颤,“你、你说得这么好,那我可要好好欣赏一下。”
裴聿看穿她的鼻酸,却仍然维持安静,不去打破她这一刻的动容。
大约今夜感慨良多,晞时看了半晌繁星,记忆忽然回到过去,七零八碎地想了些有的没的。
平地卷风,几张诵经的废纸被吹向半空,她盯着看,冷不防噗嗤笑出声,扭脸望向裴聿,目光变得狡黠,“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晞时阴恻恻笑道:“我在京师的时候,常悄悄在睡前看话本子,什么风流王爷俏佳人啊,看得多了去了,里头讲了那位王爷心仪佳人,却又死要面子不肯去追,便命手下的暗卫去盯着人家姑娘,寥寥数语,说暗卫时常趴在人家屋顶,要么挂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