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太太复又去瞧,“还真是,眉目间是有些你表姐的影子。”
好在二人说过几句话便把话锋转去了另一件事上,蔺太太道:“昨夜你表哥同表嫂说今日也会来王府,我等了半日还没等到他们过来,听澜也是,平日最守规矩的一个人,初来乍到,怎不早早过来!”
才刚谈起梁听澜,水榭那头便传来一阵动静,丫鬟引路,有二人并肩缓步行来。
男子一身凝衣紫色交领道袍,外穿同色绣花褡护,腰坠流苏与玉石,头戴银冠,玉面朗目,眉若远山,十二分的丰神俊朗。
在他身侧的女子容貌清艳,肤色冷白,眉目舒朗,虽穿着淡粉色立领斜襟长衫、裹着同色披风,却因神情淡然的缘故,无半分娇柔之态,反倒英气逼人。
众人打量的功夫,二人已由丫鬟引至花园。
那厢宁王妃早已留神动静,早早就一路顺着宾客们寒暄过来,正巧与二人迎面对上。
宁王妃客气笑道:“早已听闻梁大人与梁太太伉俪情深,如一对神仙眷侣,今日得见,果真是如此。”
众人一听,哪里还能不明白?
原来这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是才刚调任来蜀地任巡按御史一职的梁听澜,身边那位女子便是其夫人,当今户部尚书的独女,孟慕禾。
地方上的官太太们平日再嚣张,再自持矜贵,此番见到正儿八经的京官也只得开口附和一二句来逢迎。
梁听澜噙笑颔首,一出声,嗓音温润如水,“王妃谬赞,今日我与娘子为贺王妃生辰而来,便祝王妃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①。”
说罢,他一展宽袖,端方有礼,向诸多女眷作揖,旋即由人引着去了男席那头。
宁王妃笑靥如花,客客气气指了指蔺太太那一桌,与孟慕禾说:“梁太太,蔺太太与蔺小姐都在等你呢,都是一家亲戚,那儿的位置可是特意给你留的。”
孟慕禾端正行礼,随即微笑:“好,多谢王妃厚爱。”
宁王妃见她笑意虽客气,却隐含疏离,心想这梁太太果真有冰山美人之称,便抬手招来丫鬟引她入席,只仿佛是在无意间露出袖口里一点东西。
孟慕禾本是要走,谁知抬眼一瞥便望进了宁王妃的袖管子里,当下便顿了顿步伐,可人家是王妃,到底不好多瞧,孟慕禾摁下心里那点高兴,跟着丫鬟往蔺太太那头去了。
一坐下,孟慕禾便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姨母,宝香妹妹。”
蔺太太与蔺宝香喜不自胜,忙拉着她连番问话。
这厢宁王妃遥看孟慕禾一眼,暗想晞时提供的信息果真不假,心中便定了定神,打算今日好好招待这位梁太太,回头再与王爷关起门来商议后事。
晞时早在梁听澜夫妻二人过来那一刻便怔在原地。
即便她在心里做足了准备,可在看见梁听澜的那一刻,她依旧会想起十五岁的自己。
这不是一种回味,也不是一种陷进回忆里的举措。
而是她千想万想,没有想到自己根本就没有要逃的意思,而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审视了从前的鸣莺,看见梁听澜与孟慕禾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她不禁抠了抠袖摆上的金丝。
多好的料子,若换作从前她是定然穿不上的,可她今日不光穿了,还与他们一般同坐席上,是王府下帖相邀的客人。
她倏然觉得,不光是他们,她也在变。
怪事,她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来王府走上一遭,竟觉得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带着这股念头,晞时久未说话,待席散去,丫鬟引宾客在王府游玩时,她便不自觉一个人挑了条小径走。
日头正好,只是晒得身上有些微发烫,颇为无趣,不知裴聿究竟何时来接她。
这般想着,晞时垂着脑袋往小径上缓行,半晌,琢磨着去找个丫鬟,与宁王妃带一带话,只说自己预备告辞。
谁知她刚抬起头来,碰上一抹倩影,歪着脑袋盯着她瞧。
正是那蔺家的小姐蔺宝香。
晞时眼梢一跳,稍稍颔首,旋即转身要走。
“等一等。”蔺宝香蓦然叫住她,三两步跟了过来,探究的目光愈发明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哩。”
晞时抿了抿唇,抬眼望向蔺宝香。
这条小径只她二人,蔺宝香凑近了些,嘴里嘀咕着奇怪,盯着她看了半日,脑子里那点记忆终于苏醒,微微张着嘴,惊呼道:“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你是六年前同我表姐一起去京师的那个丫头?”
晞时躲不过,暗中叹了一口气,总算点点头,“是,表小姐安。”
此话一出,蔺宝香稀奇得直绕着她打转,把她一身行头窥了窥,又道:“你怎的没在表姐身边了?又回来了?还进了王府赴宴?”
大约问得太快,蔺宝香自己也觉得颇为失礼,忙又道:“抱歉,我只是好奇。”
谁知晞时秀眉微皱,不解道:“表小姐不知道?”
小姐生病,侯夫人只留自己房中的丫鬟婆子伺候,把他们这些签活契的丫鬟小厮都打发走了。
她知道,侯夫人与蔺太太时常通着书信,这样的琐事应当会写在信中,蔺宝香怎么还问她为何会回来?
果真,蔺宝香眨眨眼,目色茫然,“知道什么?表姐不是生了场重病么,身边正是缺人伺候,你是如何会回来的呢?我记得,当年小姐很是喜欢你,否则也不会求姨母将你带去京师了。”
原来蔺家知道小姐生病一事,晞时抿着唇,片刻才将实情告知。
蔺宝香听罢,也不由地把眉轻攒,“原来如此。”
二人到底不熟,蔺宝香认出晞时后便也没再紧追不舍,只笑说这也算是一场缘分。
晞时找了个借口转身要走,也没想寒暄叙旧,她同蔺宝香只在六年前玩过短短半日,她也万想不到,蔺宝香竟还记得她。
蔺宝香盯着她的背影瞧了两眼,也没当回事,自顾从另一头离去。
两个都没料到,此处还有第三个人,将她二人的话都给听了去。
廖维瑛自小径旁的假山后转出来,目光隐含阴翳。
想着莫文纶几次三番警告自己不许往他家去,话里话外指责她不许撺掇他娘,哼,一个两个都如此清高,当她廖维瑛是什么?
等着吧,莫文纶的人,她要。
莫文纶的这位表姐屡屡令她不快,今日在王府见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贵人,原来不过是个给人当牛做马的丫鬟,呵,她定也要叫其吃个教训才算完!
晞时这头寻了个丫鬟递话,那丫鬟客气点头,说是会转达给王妃,随即领着晞时往王府外去。
好巧不巧,晞时只觉今日格外荒谬,待出了西华门,偏又叫她碰上从另一头出王府的梁听澜夫妇!
而且好死不死,梁听澜的记忆超群,见她面容,讶然“咦”了声,带着孟慕禾上前来,温声问道:“你是......鸣莺?”
晞时只觉脑仁生疼,心中也颇为惊讶,“表少爷还记得我?”
“真是你啊。”梁听澜眉目含笑,“我还当我看错了呢,你不是在表妹身边伺候?”
晞时又如实说了一遍。
梁听澜眼神微闪,沉吟道:“说起来,我因公事繁忙,有大半年没去过侯府了,只有两家长辈还在走动,也不怪我见到你难掩惊讶。”
晞时心如止水,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掀不起一点涟漪,此刻倒更关心一件事,低声问道:“恕我冒昧,敢问表......敢问梁大人,小姐如今可还好?”
“难为你有这片心。”梁听澜低叹一声,“我亦是从长辈口中得知,她起先一直病着,倒是入夏后好了,只是兴许病得太狠,性情变得安静了点,没从前那般吵闹了。”
听闻小姐还好好的,晞时跟着松了口气。
她其实十分喜欢小姐,只是侯夫人说小姐生病,家里不好污糟糟的,还了她一纸活契,她当时高兴不已,便只顾了自己。
回了蜀都后,她心中还是挂念着小姐的。
她心中也曾疑心过,小姐究竟生了什么病,要把他们这些签了活契的下人都打发走,可如今得知小姐已好,她也无需再计较那些。
如此一来,晞时窥了眼孟慕禾,冲梁听
澜笑道:“多谢梁大人告知,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这位在她心里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的表少爷就此消失,从今往后,哪怕是有再打照面的机会,她也只当他是梁大人。
晞时脸上还绽着丝丝笑意,只觉心情大好,走出半截路便四处搜寻起裴聿的身影来。
他说会乔装打扮一番,让她留意王府门外。
晞时一路跟着张望,可巧一阵风吹来,卷起她的碎发扑在脸上,她伸手拂开,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就见身前不远处的拐角处靠了道身影。
分明是冬日,他却好似不畏严寒,穿着一身墨黑色的袍子,头戴一顶大帽,帽珠被摘下,换了能遮挡面容的黑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