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霏霏看向她,放下手掌,半张脸被洒下来的荫凉笼罩成阴影。
“郑玉茗如此护着那贱婢,我偏要让那贱婢付出代价,好叫她知道,我不是好招惹的。”
乌绮梦拧眉,想了想道。
“你若想出气,那婢女是生是死都随你,但你最好不要过分招惹郑玉茗,她疯起来我可保不住你。”
“乌姐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身后不远处树后面,一阵风拂过,枯黄树叶随风起,空中打着旋儿漫天散开。
朱霏霏霍然回头,只看见簌簌飘落的几片枯叶。
她眉间闪过疑惑,须臾摇摇头,应是她察觉错了。
火堆旁,小锁和葵香围着方不盈。
她手背的伤上过药,此时看着红白溃烂一片,还怪渗人。
葵香愤愤不平。
“什么破落户的千金,竟敢在我们小姐跟前耍威风,真是小泥鳅掀大浪,不自量力。”
小锁让她坐好,不要动了。
“你不要动了,左右接下来无事做了,剩下的我跟橘香葵香两位姐姐收拾便是。”
方不盈笑笑,手背还有些密密麻麻的疼,但这点疼对于厨上功夫的她来说九毛一毛,她晃晃受伤的这只手。
“你们不用担心,我这些年干灶火上的事,这种事司空见惯,无甚大碍。”
她垂下眼眸,有些感动道:“倒是没想到大小姐如此庇护我,我心里正是感动与不安。”
橘香与葵香同样有些愕然,她们了解大小姐,若是往常,她纵然不满朱霏霏陷害于她,但更不满自家婢女丢了郑府的脸面,非要狠狠惩治一番不可。
小锁心胸宽泛,不以为然,飒然笑道。
“都说了大小姐受佛陀指点,性情与先前不一样了,这是好事呀。”
橘香与葵香抚掌说对。
大小姐脾性若一直这般良善护短,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定然只有万分庆幸的份儿。
用过午膳,下半晌橘香随着大小姐出行。
可把橘香高兴坏了,趾高气扬跟葵香炫耀,颠颠骑马走了。
葵香嗤道:“德行。”
又是好几个时辰见不到主子影子。
暮春林间树梢悄悄发了嫩芽,入目望去,嫩绿色与枯黄的黄褐色交织,千树俱寂,裹挟着晶莹剔透的冰凌悬垂在根根倒刺上。
方不盈她们冻得浑身直打寒颤,干脆返回马车相互倚着歇息。
不知不觉间,三人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倏忽响起嘈杂纷乱的人声。
方不盈睁开眼,叫醒身旁两人,活动有些酸麻的臂膀。
“快醒醒,外面好似发生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呀?”
小锁困得眼睛还未睁开,随手掀开帘子,冷风呼啸着卷进来。
随之卷进来得还有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快带朱家小姐返回别院,朱家小姐不慎跌下马匹,手掌被一根树杈贯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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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刺杀
朱霏霏骑马狩猎时,马儿忽然癫狂,嘶鸣不止横冲直撞,把朱霏霏甩下马背。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掌恰好按上一截断面尖锐恍似铁箭的树杈。
她捂着那只被贯穿的手掌,痛苦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的手,我的手,谁来救救我啊啊啊。”
那只手血肉模糊,被粗壮带刺的枝干穿透,鲜血淹没了整只手臂,精美华裳也被染成血红色。
乌绮梦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帕子捂住嘴不住干呕。
好可怕,好恶心。
乌荣举阴沉着脸吩咐下人。
“还不赶紧带朱小姐回别院救治。”
众人收拾行李,连忙赶回别院。
回去后,把随行大夫唤了过来。
血水泼了一盆又一盆。
哀嚎声几乎没有止息。
方不盈她们住的院子距离朱霏霏院子不远,隐隐能听到那声声哀嚎声。
葵香抚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听着都疼,她这只手估计保不住了。”
“活该,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她妄想诬陷小姐和小盈,到头来反倒自食恶果。”
郑玉茗揪着手帕,面上既痛快又不忍,不由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如此惨状,到底有些令人不忍。”
她不喜这位朱家小姐,当场报复了回去,但从没盼着她落得这个下场。
方不盈垂下眼眸,抿唇不语,神情亦露出微弱怜悯。
小锁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哎呀”一声,拉住方不盈的手。
“这事当真巧合,不知道的,还以为暗中有人给我们出气呢。”
她哈哈一笑,开了个玩笑。
大家被逗笑,想想都知道不可能,郑玉茗没吩咐人出手,其他都是身份卑贱的丫鬟,谁会特意为她们出气。
“说起来马怎么会忽然癫狂?”
郑玉茗抚平手中帕子,回忆当时情景。
“我与朱霏霏一前一后,听到后头惊叫一声,回过头就看见朱霏霏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马具体癫狂缘由却是不知情。”
那边,乌荣举也在命人调查马匹癫狂之事。
侍卫前去查探一番后,回来禀报说。
“回大公子,马儿误食了林子里马钱子,导致马儿中毒,兴奋癫狂,故而将朱小姐甩了下来。”
乌荣举坐在正中央椅子上,双拳虚拢,拱于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仅剩那只眼深处幽暗不明。
“这么说来,此事只是一件意外,并不是人为?”
“回大公子,卑职目前探查信息,确实如此。”
乌荣举闭上眼,久久没有作声。
房间内水漏滴滴落在铜壶里,滴答滴答,寂静中无声放大,似有疾风骤雨即将扑面而来。
外面风,不知何时变大了。
因着朱霏霏这个意外,晚上众人没有心思宴饮作乐,各自回院歇息。
几个丫鬟围在郑玉茗房间里逗她开怀,聚在一起玩叶子牌。
郑玉茗性情变好,她们也敢同她玩闹开玩笑了。
房间内碳火烧的旺,方不盈拿出手帕拭了拭额角,低声对小锁说。
“我去厨房拿点夜宵。”
“我同你一起。”
两人从房间里出来,一阵凛冽寒风穿裳而过,小锁拢住手臂,瑟缩道。
“外面真冷啊。”
方不盈衣衫内热汗被冷风刮去,倒觉得如夏日饮冰般浑身舒畅,长吐出一口气。
“我倒觉得屋里太闷热了,这才找个由头出来吸口凉气。”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走向大厨房方向,别院内五步一灯笼,倒不会看不清路,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慢悠悠踱步。
不经意转眸,拐角处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方不盈愣住,疾步几步,欲追上去,却不过一瞬,那个黑影已经没了踪影。
小锁急忙追上她,拉住她胳膊,问怎么了。
方不盈恍惚了下,伸出手指,指向前面已经没了人的昏暗角落。
“刚刚一闪而过那个人影,你觉不觉得像小乞?”
真奇怪啊,她怎么频繁看见小乞身影,究竟是她眼花,还是小乞当真跟来了。
小锁眼神茫然,探过头盯着那处仔细瞧了瞧,缓慢摇头。
“没有啊,刚刚那里有人吗?”
见方不盈迟疑不定,不由拍拍她的手,好笑道。
“想小乞了?估摸明后日就回京了,回去就能看见他了。”
“不是……算了,我们早些取了宵夜,早些回去吧。”
方不盈决定等明日问问侍卫,那天赶车过来的马夫究竟是谁,如果不是,可能真就是她看错了。
白石为池,烟雾袅袅,一处白石砌成的温水池内。
乌荣举浑身赤裸,双臂摊开扶靠似白玉无瑕的平滑石壁,双眼闭拢,氤氲白气在身周缓缓流动。
此时解下白日遮掩眼睛的遮目绫,露出缺失眼珠血肉模糊的丑陋右眼,眼角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彰显曾经那极为危险的一刻。
直至此刻,右眼和眼角仍在彻日彻夜带给他切入骨髓的疼痛。
乌荣举深吸一口气,双拳紧紧攥握,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好半晌,他平复内心情绪,低沉着嗓音吩咐。
“取衣。”
一个小厮无声走进来,手上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素白寝衣。
他身形瘦长,垂着头,穿着最常见的下人青布衫。
一步步走至温水池旁,刚要把托盘递过去,托盘底亮光映出寒夜深潭的眼眸。
一柄仿佛被冰雪淬过的短刀横空出现,快如雷电,迅疾刺向池水里朝他不设防的背影。
乌荣举心内一惊,急忙侧身,躲过这必杀一击,但紧接着,刀影如盛大烟花绽放,裹挟着冷气,织就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兜头朝他劈去,封住他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