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觉得自己疯了,他难以为解,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低贱的妓女如此痴迷。
死了便死了,像她这种有姿色的官妓,上京城中太多了。
可无论如何克制,他依旧难以摆脱她留下的念想,就像那让人上瘾的草药,让他不可自拔,悔不当初。
他想独占她,想把她囚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中,唯他一人能瞧见......
两人就这么相贴着,过了很久,锦姝才缓过神......
她膝盖瞬间软了下去,木椅骤翻,身子仰跌过去,青丝如瀑般散落,垂在腰间。
木椅撞于筝上,古筝跌碎在地,琴弦尽数崩裂开来,发出一阵鸣响。
祈璟踢开琴,蹲下身,抬手抚住她的脸,哽咽着,一字一顿道:“姝儿...”
姝儿...从前,他好似从未这般唤过她...
锦姝抖如笊篱,清凌凌的眸子里蒙上了水光。
若不是指尖撕痛着,她差点以为,自己陷入了梦魇里。
她明明已经摆脱他了,为什么,为什么...
锦姝挣扎不过,呼吸急促起来。
极度的惊惧下,她抬起手腕,猛地抽在了他的侧脸上,力道大极了,直将他冷白的脸上抽出了薄红。
巴掌落下,两人皆怔住。
祈璟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唇角,凤眸轻眯起来,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还是直接抽在脸上...
锦姝双手撑于身后,向后退着。
她对他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
祈璟站起身,身上墨色绸衣的袖角垂落在腕下,他一步一踱,缓步逼近,锦袖随着他的动作,悠悠晃动着。
一进一退中,锦姝直退到角落里,肩膀撞在了榻角上。
祈璟蹲下身,握住她纤细的皓腕,抓着她的玉手,将她的掌心贴于自己的侧脸,“你打我...”
锦姝的眼泪簌簌而落,吓到脊背发麻,说不出话。
她的手温热,可他的脸却凉极了,将她的手心也冰的发寒...
她指尖的血蹭在他的侧脸上,到处都是,又滴落在他的锁骨间。
阳光隔窗而映,落在他的脸上,灼的他的脸几近凄白,蕴着那几抹血迹,好似要食人骨髓的男狐狸精。
他放下她的手,拿起锦帕,替她拭着指尖的血,“你打的那般用力,手不疼吗,嗯?”
他的手比她大出很多,单手便能圈住她的两只手腕。
“......”
锦姝抽出手,起身向后退着,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在...在杭州,你想,想怎样...想怎样...”
他都发现了吗...
他要怎样,杀了她吗?
还是...又要将她日夜囚禁在床榻上,肆意践踏,玩弄。
从前可以,可她如今不能死,她有女儿了......
锦姝摇着头,慌不择路。
她握起他的袖角,哀哀祈求,“求求你,我的女儿尚三岁,放过我...放过我!”
说着,她起身跪于榻前,俯身便要磕头。
祈璟坐在榻上,撑住她的臂弯,止住了她的动作。
一时僵持,锦姝跪坐在他膝前,螓首低垂,额角抵于他的膝上。
再往前一些,就...就要触到......
她慌忙向后退,“求你...不要杀我,放过我吧,我们都好过...”
祈璟的目光陡然阴鸷起来...
放过她,才都好过。
她就那么厌恶他吗?
他起身走近她,轻俯身,抬手拨开她鬓前的发丝,看着她泪眼盈盈的杏眸,“你这么厌恶我,是因为周时序,还是...那个奸夫...”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出。
“什...什么奸夫?”
“那个小野种的爹,是谁?”
“....”
锦姝慌极了,不明所以。
她还以为,他已查清了当年之事,原来,他竟不知孩子是他的骨肉。
不知也好...
人都有私念,她很爱云婳,她离不开她,她不愿女儿被抢走,离开自己。
锦姝缩着颈,默不作声。
祈璟将她揽腰抱起,坐回榻边,手抚着她背后的青丝,“从前你抛下自己夫君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不过那个孩子,需得送走。”
锦姝猛地挣扎起来,“不,不要!”
祈璟按住她,“不要什么?没杀了她,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把她送走,你就住在府里,我们重新开始,不好吗?”
他的声音强硬,但夹杂着一丝哀求,似在压制着怒气和欲。望,又在极力承受着自己有些卑微的话。
锦姝推着他,“那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要送走!”
“我会替她寻个家世富贵的,有何不可?”
“不可!”
事关云婳,锦姝红了眼。
她拔下斜坠下来的珠花,直直的扎进了他的肩膀,又拔出,抵于自己的脖颈边,“你敢动她,我今日便死在这,与你同归于尽!”
祈璟怔住了,眉骨间凝起散不开的阴郁,神色迫人。
从前,她从未这般抵抗过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尖锐的珠钗掷于地。
片晌,他将她的发丝胡乱挽起,把珠花插回,松开了她。
他起身,朝门外唤,声音幽沉,“来人,送她回去。”
门外走进披坚执锐的府卫,将锦姝带出...
待人退去后,祈璟单手撑于案,瞧着她离去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
“好啊,真是...长本事了。”
他气极,却又不敢再逼极了她,于是便只能独自忍下这怒气与酸涩。
忍到心口绞痛...
*****
暮色低沉,西郊的小院内,寒风打窗。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锦姝叠好包裹,又卷起金银与细软,置在了榻边。
云婳缩在榻上,睡眼朦胧,“娘亲,我们要离开杭州城了吗?”
锦姝手上动作一顿,“嗯,我们...我们去外面玩一阵儿,好不好?”
“真的吗?我们去哪儿呀娘亲?”
“去...去苏州,可好?”
锦姝走近榻边,环起云婳,“那里比杭州城好吃的还多。”
“好,娘亲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云婳靠在锦姝身上,闭上了眼。
锦姝拍着她的肩,垂目沉思着。
她心间发慌,慌到手腕都垂软无力。
从他府中回来后,她便一直惊魂未定,神思抽离着。
她从未想过,她会再见到他。
三年了,他不是应早已忘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玩物了吗?
原来那新任的江南总督,竟是他,他怎得会离京...姜馥呢?
还有...他到底是如何查到她未死的,会不会...牵连到周时序...
沉思间,云婳梦魇了起来,抓着她的手,不断摇晃着。
锦姝回过神,替她盖紧衾被,躺下身,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已吓到脑间发懵,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杭州城,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要先试着脱身。
她太怕了,怕他会伤害到云婳。
她住的这宅子离西城门极近,西城门乃杭州最偏僻的城门,平日里途经的车马与守门的官兵极少。
她不知祈璟会不会派人守着城门,但那守西城门的官兵夜里时常躲懒,无人把守,她想赌一次...
烛火在她眼前曳成片片昏黄,锦姝累极了,半靠在榻上,沉睡过去。
...
在惊醒时,已是亥时。
天色已彻底昏黑,烛火也已燃尽。
锦姝忙直起身,拍着胸口。
亥时了,该走了...
这时间,正是城门换值时,今夜,定要先动身,做最后的挣扎。
她摸起枕边的火折子,将烛台上的残烛点燃。
烛火亮了起来,锦姝起身,欲下榻。
可下一瞬,她的脊背骤然渗出了薄汗,不寒而栗。
隔着帐帘,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立在那,将拔步床衬得狭小又逼仄,像变成了个黑洞,压迫又窒息。
不用拨帘,锦姝便知是谁......
祈璟挑开床帐,将她拽出榻外,“去哪儿,又要跑?”
正是夜里,可他却穿着靛蓝色的锦袍,墨发精心束着碧色玉冠,恰与身上的锦衫相衬,衬得其貌更加金质玉相。
像是...三更半夜精心打扮过。
锦姝险些以为见了鬼,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我了吗?”
气恼下,她睁眼,索性逼问于他,“所以...大都督您三更半夜翻我的墙,就是为了来抓我吗?”
曾经的镇抚司指挥使,如今的江南总督,半夜翻人家的墙根当小偷。
不要脸。
祈璟半倚在木几旁,发现木几上有尘土,又嫌弃的直起了身,“你假死抛下自己夫君,我自然要来将你抓回去,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求你回去的?”
他蓄意的沉着脸,凝着声,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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