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鲠在喉地微一闭眼。
都听到了,总不能麻痹自己没听到。
那毕竟是叶逢家人,她还做不到置之不理。
转身,折返,服务生在为季观峤添酒,他似乎不意外她会回来:“想看的话,坐下看。”
他指他身边软座。
乌宁提口气,跟他确认:“商业机密,我真的可以看吗?”
季观峤不疾不徐说:“为什么不可以。”
乌宁沉默,右手揉搓下耳垂,硬着头皮坐下,白纸黑字伴着昏昏的灯光闯入她视野。
她翻阅报告,一知半解地浏览着。
滞港费、冷库费、监管费……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划过,乌宁目光定格在最后的预估损失,天文数字,惊得她瞳孔放大。
环形吊灯只照亮餐桌,季观峤靠在暗处,乌宁身体前倾,面庞莹白,身周萦绕一圈毛茸茸的绯色光晕。
他看着她疑惑、皱眉、震惊,每一个表情无不生动,鲜妍明媚如油画中的少女。
乌宁不由自主攥住文件纸边沿,侧头看着沙发里的男人欲言又止:“季…先生,这件事我可以告诉我男朋友吗?”
季观峤开口:“不用你说,想必叶家已经收到消息。”
“那——”
话未出口,乌宁脸色忽地变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份报告是专门准备给她看的。季观峤对她和叶逢的底细了如指掌。因为急于拿回手镯,她一整晚都像造景缸中的游鱼,沿着他织好的网走,完全忽略了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他本该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然而,他却已经连叶家的命脉都握在手心,摊到她面前。
不知意欲何为。
乌宁顿觉毛骨悚然,眼神变了调,像看鬼一样。
她合上报告,话咽回去,心慌得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偏偏这时候,手机刺耳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叶逢」,同时落入二人眼中。
乌宁抓起手机,正要起身,手腕冷不丁被扣住。
隔着外衣,她依然能感觉到禁锢的力量。
压了一晚上的心气彻底沉不住,乌宁攥紧手指,咬牙往外抽,试图挣脱出去。
季观峤扣住她手腕,稍一用力往前带了带,把人扯到面前。
乌宁气恼:“放开我!”
他说:“就在这儿接。”
“凭什么!”
季观峤倾身捞过震动中的手机,向右滑动,贴至她耳边。
他身上的气息如雨后密林般包围住她。
乌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电话里,叶逢对她这么久才接表示疑惑:“宁宁,你在干什么?”
乌宁不擅长撒谎,也不想对叶逢撒谎,僵滞几秒,调整语气:“我刚刚……我在外面吃饭,叶逢,等我回学校再给你回电话好不好?”
一和叶逢讲话,她眉梢眼角都柔了下来,不自觉染上几分娇滴滴的少女情态。
叶逢那边传来关门动静,温声说:“你好好吃饭,不着急。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今晚的飞机,要回南京一趟。”
“你要回家?”
“对。”
乌宁怔了下,追问:“明天不是周五吗,你不上班了吗?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叶逢让她安心,“我妈的体检报告昨天出来了,有个八厘米的子宫肌瘤,医生建议切除,手术就安排在这两天。我请了一天的假,加上周末两天,回去陪她做手术。”
“手术,情况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腹腔镜微创手术。”叶逢不想吓到她,拉起行李箱,“宁宁,我要去赶飞机,先不聊了,晚安,你记得早点睡。”
“嗯好,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被挂断。
季观峤盯着她,缓缓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叶逢像还不知家中的事。
乌宁神经依旧紧绷着,并紧的膝盖堪堪抵着男人的西裤,她垂着眼,憋一口气,再次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力道在季观峤掌中几近于无。
他长指向上,寸寸覆盖她手背,游入细白五指。
乌宁从没跟叶逢以外的男人亲密接触过,脸色瞬间涨红,慌乱了起来:“放手……我要报警了。”
“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季观峤在她耳边问。
乌宁口不择言:“我不想知道。”
他强制性地翻过她掌心,指写三字:“记住了吗。”
乌宁仰头,眼睫微颤,用尽全身力气抗拒:“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看上去像要哭了,咬着唇,眼尾的红色摇摇欲坠。
季观峤松开那握手腕,热度氤至她骨肉:“乌宁,我这人很公正。”
“叶家的货扣不扣,你说了算。”
“你离开他,和我在一起,我放过他,一切安然无恙。”
第8章
他送她回学校。
到校门口,乌宁头也不回地下车,生怕晚一秒走不掉。
好在,手镯找回来了。
乌宁在手机上跟叶逢分享,他没回她,估计已经上了飞机。
躺在床上抚摸着手镯,乌宁心神不宁。
想着季观峤的话,想着那份报告上的天文数字,他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吧?
三千万,叶家真的会因为她承受这么大的损失吗?
一夜辗转反侧,隔日天刚亮,乌宁给叶逢拨电话,问他顺利到了没?
叶逢周围人声嘈杂,寻了个安静些的地方同她讲电话:“昨天凌晨到的,怕吵到你就没回信息,你呢,怎么这么早醒?”
乌宁手指抠着阳台剥落的墙皮:“睡不着,伯母的情况还好吗?”
“她还好,今天办住院,晚点做术前检查。”叶逢听出她情绪恹恹,关心问道,“怎么了宁宁,你哪里不舒服吗?”
心里不安,可又没法同他讲。
乌宁低下头,墙皮在指腹慢慢被碾成齑粉,她想了会儿:“叶逢,伯母住院,我想去探望探望她。”
叶逢意外:“你要来?”
“我觉得我应该去,会给你添麻烦吗?”
虽然她年纪轻,但一直非常懂事知礼,相识起便是这样。
叶逢内心自然十分愿意乌宁来,能借机和叶母缓和关系,毕竟他们的未来还长,以后一家人总会相处。
“当然不会。”叶逢柔声说,“宁宁,你想哪天来,我给你买机票。如果你想留下来多玩两天,我再给你订间酒店。”
乌宁撒了手里的墙粉,心情莫名松动些许:“机票我自己买,你把医院地址发我,我明天去。”
叶逢笑:“没问题,我给你报销。”
挂掉电话,乌宁买了周六最早一班去南京的机票,八点出发,十点多抵达。下飞机后,她先打车去了医院附近的水果鲜花店,买了一提果篮,以及叶逢告诉她的,叶母喜欢的百合花束。
她在住院部大厅外等叶逢。
南方城市的冬天比北方要温柔得多,微风轻曼婆娑地穿过乌宁的长发,她手提果篮怀抱花束,一身柔和淡雅的米黄色穿搭,成了灰蒙蒙天气中的唯一生机。
叶逢放轻脚步,悄悄从背后抱住她。
乌宁被吓到,回眸仰头,立马弯了眼睛,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好香。”叶逢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一口气,病房不透气,不过待了一天,他全身上下仿佛被消毒水和药水腌入味一样。
乌宁怕百合被压坏,往后仰了仰身子,指给他看:“我买了百合和水果,要不要再买些别的,我上网搜伯母的子宫肌瘤术后好像不能吃燕窝阿胶之类的补品。”
“够了,她最喜欢百合。”叶逢拿出一个口罩,俯身给乌宁戴上,细致地别过她耳边碎发,巴掌大的小脸上瞬间只剩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他,他忍俊不禁捏捏她的脸:“一共花了多少钱?”
“不告诉你。”
叶逢轻笑,牵着乌宁的手上楼。
叶母住的是单人间病房,收拾得很干净,二人推门而入,并肩而立,皎皎如霜,沉闷的病房瞬间明朗了起来。
“妈,宁宁过来了。”
经过上次,乌宁手心更加紧张,站在门口打招呼:“伯母好。”
叶母半靠在病床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叶逢把百合和果篮放到床头,笑着说:“宁宁起了个大早来看您,她知道您喜欢百合,特意买的。”
叶母扫一眼,到底吐出句客套话:“一路过来辛苦了,坐会儿吧。”
乌宁道不辛苦,衣服占据了棕色棉麻沙发上的大半位置,她在角落坐下,斟酌着要怎么开口关心病情才不会引起叶母反感。
叶逢拿了个纸杯倒热水,摸着不太烫才递到乌宁掌心:“饿不饿,早饭吃了吗?”
“吃了飞机餐。”
叶逢看手表:“那过会儿我陪你出去吃午饭,想吃什么?”
叶母看在眼里,心中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