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宁_周镜【完结】(13)

  她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人一来,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还没结婚呢,就已经快把亲妈抛之脑后。

  乌宁捧着纸杯,目光转向叶母,敏感地察觉出她不悦:“伯母想吃什么?”

  叶母淡淡道:“我吃不惯外食,不勉强别人,你们爱吃什么吃什么。”

  她日常习惯吃素,固执了几十年,不管别人怎么劝都不肯破戒。住院的这段时间,每餐饭都由家里的阿姨做好送来,或是叶逢开车回家拿。

  “今天你奶奶要针灸。”叶母说,“阿姨脱不开身,你回家拿一趟。”

  “好。”叶逢随口应,折身揉乌宁的发顶,“你坐车一定坐累了,在这里休息会儿,我很快回来。”

  乌宁仰脸,点了点头。

  叶逢拿上外套和车钥匙离开,他一走,病房里彻底静了下来。

  乌宁心不在焉地抿了几口茶,主动笑着开口:“伯母,听说您明天手术,您气色这么好,手术一定会顺利的,多注意休息。”

  话说完,晾在了半空。

  叶母头也没抬,专注地读学生的论文,视她若空气。

  乌宁脸上的笑一丝一丝僵住,像干掉的奶酪。她低下头,嘴唇磕着纸杯壁。

  十分钟后,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乌宁以为是叶逢回来,抬头一看不是,来人穿着棕黄色鎏金粗呢套装,脚踩高跟鞋,热热闹闹地进来,身后还跟着手提大包小包补品的司机。

  “良姨,我来看您了,刚才在楼下碰见叶逢,您还没吃饭呐。”

  程宝珍说着话,自来熟地指挥司机把补品放下,扭头一看沙发上有人:“哟,我来得不巧,您这儿有客人。”

  叶母把论文搁到一旁,摘下眼镜浮现笑容:“都跟你妈妈说了让你别来,就是个小手术,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我哪能安心啊。”程宝珍笑容爽朗,打量乌宁,“我猜,你是叶逢女朋友吧?”

  乌宁已经搁下水杯站起来:“你好。”

  程宝珍伸出手:“我是叶逢发小,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乌宁礼貌周到:“当然。”

  叶逢说过他们家和程家是世交,他爸爸和程爸爸一起做生意,他和程宝珍也从小一起长大。

  他对她几乎不保留。

  程宝珍笑意加深:“他还真的提过我呀?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小时候老欺负他。”

  乌宁没说话,想把手抽回来,程宝珍却没放手,咦了一声端详她的手镯:“这是叶逢送的吧?”

  叶母闻声问:“什么东西是叶逢送的?”

  “手镯。”程宝珍笑着撸起自己的袖子给叶母看,“我也有支一样的。当时叶逢说要给他女朋友送礼物,让我帮忙挑的,他用的还是自己工资,不知道给您买什么了没?”

  叶母不冷不热地瞥一眼,没说话。

  程宝珍察觉气氛不对:“我多嘴了。乌宁,你皮肤白,戴起来比我好看。这项链也好看,也是叶逢送的吗?”

  乌宁语气淡了些:“项链是我姐姐送的。”

  “你还有姐姐?跟你一样学表演的吗,还是跟你妈妈学唱戏?”

  乌宁倏然发冷:“程小姐,请问我姐姐是做什么的跟你有关系吗?还是你对我妈妈的越剧有什么意见?”

  她鲜少在叶家人面前如此锋利,旗帜鲜明的亮刃维护自己的家人。

  程宝珍愣了下,旋即看向叶母:“良姨,我就开个玩笑,这怎么还生气了……”

  叶母招招手:“宝珍,过来坐。”

  乌宁默不作声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把纸杯捏出凹陷,低头啜饮。

  温温的白开,咽入喉中变成了透心凉的难堪。

  程宝珍走过去,把床头的百合拿到地下,换上她买的康乃馨:“良姨,白色的花太不吉利,我给您换换。还有这平安符,是我求来保佑您手术顺利的。”

  叶母饶有兴趣:“这是毗卢寺的?”

  “可不是吗,我前天陪我妈去了一趟。想起小时候和叶逢一起在里面数罗汉,他数完出来就在台阶上狠狠摔了一跤,气得再也不去毗卢寺了。”

  叶母笑了:“那时候你们俩才几岁,有十岁吗?”

  “都十二了,您这记性。”

  “我是老了,”叶母喟然,“还是你有心,叶逢是一步不肯踏进寺庙的,说我封建迷信。”

  乌宁喝完一杯水,嗓子还是痒痒的,许是昨晚没休息好,感冒有加重的趋势。

  她偏头,忍不住捂唇咳嗽几声。

  叶母和程宝珍无人在意,依旧说着她们的话。程宝珍从果篮里捡出个橘子剥:“……听我爸说,叶叔有一笔大单子滞留在港口了,怎么回事,报关手续没做好吗?”

  生意上的事叶母鲜少过问,她近些年处于更年期,身体七病八痛:“我不大清楚,他忙得焦头烂额的,这才叫叶逢回来陪我做手术。”

  又叹气:“要是有个女儿像你这么贴心就好了。”

  “叶逢结婚您不就有半个女儿了。”程宝珍半开玩笑,继而正色说道,“叶叔这次遇上的麻烦有点棘手,搞不好要赔掉整个公司。”

  叶母按太阳穴的动作停了下,皱眉:“这么严重?”

  “是很难办,也是时运不济。我爸在想办法帮忙了,能挽回一点损失是一点。”

  她们说了会儿话,橘子吃完,程宝珍起身告辞。

  这次,没跟乌宁打招呼,只路过沙发时轻瞥了眼。

  乌宁亦没搭理她,对叶逢家人她可以委曲求全,但没理由对旁的人自讨没趣。

  她满脑子都是她们刚才的谈话,竟然是真的,季观峤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他在威胁她。

  乌宁认知几乎被颠覆。

  从小到大,她历过最大的荆棘不过是高考与艺考,人生一直走在平稳的木桥上,忽而被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脑袋隐隐发涨,棼丝如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叶母的话冷不丁响起。

  乌宁愣了一下。

  消化几秒,她说:“知道。”

  叶母看过来:“你知道?你知道他为了你休学?”

  乌宁垂下眼。

  叶母再次被气到,头痛欲裂:“你要是真为叶逢好,就跟他分手让他回去继续读书。他这么多年学业刻苦,最后因为你半途而废,你但凡有一点良心,也该替他考虑考虑。”

  她一气儿说了这么多话,说到自己血压不顺,手掌抚着胸口平息。

  乌宁连忙倒杯水端过去。

  “不必。”叶母胳膊一挡,睁眼冷冷看乌宁,“我最后再说一遍,跟叶逢分手,以后也不必来讨好我,我,和他爸爸,是不可能同意你们俩的事的。”

  -

  阴天的正午飘着素灰的云彩,风渺渺的。叶逢把车停入住院部前,等了五六分钟,电梯才载着满满一厢人降下。

  他低头看手机,抬脚就要随着人流往电梯里走,鼻尖忽然撞入一阵熟悉的香气。

  叶逢诧异回头,精准攥住乌宁的胳膊:“……宁宁?”

  口罩遮住乌宁大半张脸,他只瞥见她淡红的眼尾,乌宁伸手推他,叶逢顾不得电梯,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宁宁,你要去哪儿?”

  “回学校。”她的尾音微颤。

  “现在,怎么刚来就要走,不是说好一起吃午饭吗?”

  乌宁睫羽被扇动,不吭声也不拿眼睛看他,叶逢眼皮一跳,心慌得厉害,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低身去看她:“是不是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你不要听她的,我不该把你一个人……”

  话音未落,乌宁撞入他怀里,默不作声的眼泪随着哽咽打湿他心口。

  叶逢不料她难过至此,他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略显无措地轻拍乌宁的后背:“是我不好,怪我不好……”

  他抬手拿袖子珍惜地给她擦眼泪:“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我替她跟你道歉,宁宁,别哭。”

  乌宁别开脸,什么都不想说,哑声:“我想回学校。”

  “好,我送你。”叶逢想安抚她的情绪,什么都顺着她,手机来电响起,他按掉,弯下身捧着乌宁的脸,“等我回去我们再说好吗?”

  叶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来催,乌宁没让叶逢送,自己叫了车去机场。

  窗外的天空泛着冷灰色,她泪痕未干,又是从医院里跑出来,司机师傅几次从车内后视镜看她,欲言又止地想张口安慰。

  乌宁买了最近一班回去的飞机,洗手间擦掉眼泪,她去柜台值机,被地勤告知免费升成了公务舱。

  是因为她临时买票,经济舱超售了吗?

  无论如何,这是今天唯一一件被上天眷顾的事。

  乌宁拿上登机牌安检。

  她觉得自己喉咙开始痛,脑袋也昏昏的,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思考连日来破笋冒出的问题。

  晚上七点,城市天际线沉入山月,乌宁随人流下飞机,刚到航站楼被一位穿着制服的空少拦住核对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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