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该对季闻屿手下留情。
乌宁依旧抱着他不肯动。
她不想闭眼,一闭上眼,梦里全是他失血的画面。
“那你去沙发上躺着。”季观峤说,“盖上毯子,把灯关了。”
乌宁抬起头:“不用给你叫医生吗?”
“不用。”他拢上眼皮,“我再睡一会儿。”
她迟疑了下,听话地照做,窸窸窣窣地拉上毯子,安静地躺下来,不打扰他睡觉。
至天明,凌晨六点,乌宁还在熟睡中,医生进来给季观峤做检查,蔺秘一夜未睡,进入病房,医护的动作都静悄悄的,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了然。
等医生护士离开后,蔺秘走上前,声音放得很低:“主席把大少爷暂时关在家里了,另派人去欧洲带回三太。”
季观峤阖着眼靠在床头:“他打算怎么处理?”
“附近的渔民听到枪声报了警,不过被压了下来,以建造户外靶场为理由结案,律政司没做反应。”
明面上,到此为止是最干净的处理结果,乌宁没有一足蹚涉浑水。
蔺秘接着汇报了一些细节,说完回了下头,犹豫片刻道:“乌宁小姐……”
“昨天给她做检查的医生说,乌宁小姐很有可能患上ASD急性应激障碍或其他精神创伤,虽然焦虑解离的症状还不够明显,还是建议换个环境,做全面的神经检查。”
季观峤睁开眼,一字一句,刻入他的脑海。望向沙发上的乌宁,沙发明明够大,她却蜷缩着身子睡觉,心理学上说,那是安全感极度缺失的姿势,想躺回妈妈的胞宫中。
被他刻意忽略的诸多细节在此时浮现。
从到香港的第一天,乌宁就是这样的睡姿。
她每晚都垂泪,打湿他的衣襟,或是枕畔。
她在梦中呢喃妈妈。
他沉默地凝望良久,久到蔺秘拿不准他的想法,试探着问:“……要不要给乌宁小姐安排?”
“你先出去吧。”
“是。”
蔺秘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白墙冷光,有生有死,医院是全天下最仁慈也最冷血的地方。
季观峤面色淡淡,平静地开口:“明天早上叫林逍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
乌宁睡醒后,和季观峤一起吃了顿早饭,被之前的女医生叫去输液。下午,集团里的一群高管律师围在病房里,她静静地坐在门口等。
逐渐有人出来,她盯着窗外的粤语招牌出神,对经过她面前的所有人都视若无睹。
不知过了多久,蔺秘在她耳边轻声说:“您可以进去了。”
季观峤已经拔了引流管,可以下床进行简单的活动,乌宁见他在沙发里休憩,走过去问:“你换药了吗?”
“换了。”他对她招手。
乌宁在季观峤身体右侧蜷起腿躺下,主动把脑袋枕在他的膝头,同时小心翼翼注意着伤口。
她寡言而乖顺地躺着,好像只想这样依恋着他。
时光静静流淌。
季观峤手指慢慢抚摸乌宁的脸,细、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摸到微咯的一小块地方,他视线低下去,是她侧脸的转角处,皮肤下的青筋因瘦骨嶙峋而过分清晰地凸显。
心口刺痛。
季观峤听见自己问:“后天就是农历新年了,你想怎么过?”
“听你的。”她说,“在医院陪你。”
——回家这么开心?
——“当然啦!”少女亮盈盈的眉眼如春日喜鹊,“回家过年不开心吗?”
相同的两张脸重叠,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死气沉沉,毫无期待。
原来比起失去她,他更不愿她失去笑容。
“你瘦了。”
乌宁应了声嗯:“我会多吃点饭的。”
她说这话时,半边脸清清淡淡的,午后的阳光那样好,唤不起她半点兴致。
季观峤手停留在她眉尖,再往后,茂密的额头里藏着一颗浅灰色的小痣,她的每一处,他都如此熟悉。
她不是国王的夜莺,她是他爱的人。
“小乖。”他喉咙滚动,哑声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好好吃饭了,陪我吃顿饭吧。”
乌宁不明所以,恍惚地抬头:“好。”
-
那顿饭安排在维港边上。
顶层视野最好的餐厅包厢,得以俯瞰鎏金般的维多利亚港,海水阵阵荡过除夕前夜的华光酒影,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游客聚集在星光大道,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季观峤手术刚过两天,穿一件宽松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圆桌上情调十足地铺着鲜花和香薰蜡烛,他们相对而坐,侍者一道道上菜。
由一瓶勃艮第酒庄的覆盆子风味红酒开始,前菜是法国吉拉度生蚝搭配鱼子酱,配以野菌清汤,主食是炭烤的银鳕鱼以及乳鸽,点缀了清新的无花果酱汁。
每上一道,乌宁都吃得干干净净,仿佛是在兑现对他的承诺,又像是只有吃东西,才能填补她内心某处的空虚。
一份不够,她又要了一份主食。
在她快把自己吃撑时,季观峤从座位上慢慢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手搭上她的椅子,药水混合木质香的清苦笼罩乌宁,他按住她的手:“你吃饱了。”
她慢半拍地放下筷子。
季观峤忍痛躬了下身,下巴搁在乌宁的发顶上:“你恨我吗?”
乌宁微微怔忡,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季观峤说,“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答应我,不要再自责了。”
乌宁缓缓仰起头,迟钝地察觉到一丝痛楚,季观峤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面庞和眼睫,他吻得很慢,深刻地把她的轮廓印入记忆。
最后一吻,落在额头。
“我爱你。”他说,“小乖,我不希望你在香港留下的只有眼泪和恐惧。”
话音一落,维港的烟花相继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彩,相继在海面一带升腾,层层蔓延至上空,照亮了整个黑夜的天幕。
游客们始料未及,今夜原本并无烟花通知,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人群中爆发出惊天的欢呼。
无论为谁而放,快乐是万众共享。
乌宁含着一颗茫然的眼泪,扭头去看,身处高空地带,耳畔轰鸣,让这场烟花秀绚烂得声临其境。
好美,好美,她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美的风景。
“砰”地一声。
炸开的不再是血。
而是令人心醉的漫天焰火。
乌宁流下两行眼泪,咬着唇,抱臂很小声很小声地呜咽哭出声,冲破麻木的桎梏,心痛尖锐地从血肉中翻涌,她不是不爱季观峤,只是为什么爱他会让她倍感痛楚呢?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烟花。
眼泪干了。
一直在她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包房门敞着,有脚步声出现,乌宁慢腾腾地回过头,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推进来一层草莓蛋糕。
他对她鞠了个标准的躬。
“这是季生吩咐的。”
红与白交织,香气馥郁的草莓蛋糕上,放了一张手写卡片。
乌宁拿起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自由了」。
第61章
璀璨的焰火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定格在腾空的瞬间,随之坠入夜晚的海面。
维港下,游客们逐渐离去, 人群变得冷清寥落。蛋糕的奶油和精致裱花微微融化塌陷,包厢外的蔺秘带着律师在门口等到烟花秀落幕,才敲门打扰。
乌宁已经擦净眼泪,转头向门外,来人只有蔺秘和林逍,以及一个抱着文件袋的律师助手,那个人消失在她的世界,走得彻彻底底,连残留的香水味都被香薰蜡烛覆盖殆尽。
“乌宁小姐。”蔺秘观察她的情绪, “季生委托我来和您做财产交接, 您可以吗?”
“你说吧。”乌宁的声音还有些哑,不过冷静了许多。
蔺秘示意林逍开始,后者有条不紊地拿上文件陈述:“乌小姐, 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份本金约五亿美元的信托不可撤销,您仍然是唯一受益人, 每年的利息会打到以您的身份在汇丰私行开通的账户上, 日后如果有资金来往方面的疑问,可以联系专属经理, 或者联系我。”
他取出三张卡,依次摆开, 一张黑色银行卡,另两张则是个人名片。
“另外,合众传媒和杭州马术俱乐部的股份因为您明确表示拒绝,公示程序已经终止。”
“替换成了三套房产, 分别在北城东三环、香港九龙塘以及纽约上东区,赠与税我们这边会支付。”
“都是非常好的地段,用来自住或者投资租售的性价比都很高,您可以分别委托这两位房产中介。”林逍旋开钢笔,俯身放到文件页脚点了点,“在这里签字,每一页都要签。”
蔺秘在旁提醒:“签完字您就可以走了。”
乌宁像一台久未运转的机器重新启动,动作缓慢地拿起笔,在厚厚一沓文件上逐页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