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宁_周镜【完结】(83)

  每写一遍自己的名字,神经多复活一分。

  乌宁、乌宁、乌宁、乌宁乌宁乌宁……

  坍塌的世界一页页翻过去,她找回存在的身份,她是她自己,大洋彼岸,还有家人和朋友,以及许许多多喜爱她的影迷。

  最后一笔,收尾。

  她的配合让林逍颇感意外,犹记得上次见面时的态度,这次来之前林逍还问过自家老板,如果对方依旧拒绝呢?

  老板说,她会签的。

  果真如此。

  林逍的差事顺利办完,先行一步去交差。蔺秘留下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乌宁,是她拿金像奖时戴的那枚胸针,圆润光华的粉钻在摇曳的烛火下熠熠生辉,蜘蛛影子般爬上乌宁的手背。

  她摸到冰冷的钻石,不意外。

  现在回想起来,难怪梁玟要给她一条低调的黑色裙子,执意用腰间的褶皱半掩胸针,为的就是不要太出挑引起舆论。

  乌宁抬头问:“我可以再要一件东西吗?”

  “您说。”

  “我的平安扣。”她用手比了个圆形。

  “那个……那块翡翠在泳池边被摔碎了。”

  摔碎了……

  乌宁怔了会儿,眼帘半掩着垂下,须臾功夫,接受现实:“我知道了。”

  蔺秘递上两张机票:“行李箱和手提包都在楼下,两张机票一张飞伦敦一张飞杭州,您自行选择去哪儿,起飞前可以在机场的贵宾厅休息。”

  事无巨细的安排,为她的未来和此刻做足打算。

  乌宁拿上机票,慢腾腾站起身,快走到门口时,蔺秘忽然叫住她。

  “您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季生吗?我为您转告。”

  ——“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过去在一起时,季观峤挂电话前或者分别时都爱问这句话。

  而她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

  “没有。”

  “谢谢你。”

  “新年快乐~”

  ……

  乌宁看向窗外,焰火的余烬犹在,夜幕广袤无垠,衬得遥远的星辰如蜉蝣般渺小。

  就算是放手,他也要在她的生命中留下刻骨铭心的一笔。

  就让一切回到原点。

  她轻轻地摇头:“没有。”

  -

  夜晚繁华而寂静,乌宁从餐厅出来,呼吸到一口微凉的空气。仰头,周遭是几座外立面金碧辉煌的大厦,她第一次安静地在路灯下注视香港的真实面貌。

  车水马龙,人群在身边穿梭,飘来混杂的各地语言。

  乌宁决定回家,但是离航班的起飞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她可以在街头逛一逛。

  在她身后,相隔一条不远不近的马路,驻停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季观峤坐在车里,望着那道误入浮华的身影,她穿着简单的针织衫与牛仔裤,长发随手挽在脑后,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先是低头翻了翻手机,再四下张望,带着点儿孤身的茫然。

  K11某品牌的玻璃外墙在夜晚亮起,鲜亮明黄的蝴蝶在她背后展出巨大的翅膀,仿佛破茧重生的涌动。

  她据手机的指示走了几步,进入大厦,不一会儿,拿着一支软雪甜筒走出来。

  回到原地,她一面观赏大屏上的蝴蝶,一面慢吞吞舔舐冰激凌球。

  或许是因为冰激凌太甜,她舔了几口,惊讶地被取悦到,露出一个久违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钴黄的光晕笼罩她,化为温柔的守护。

  不敢有风,不敢有声。

  爱一寸寸压过占有欲,亲手剥去心脏的一部分,鲜血淋漓,放她归离他千山万水的地方,也许从此再也不得见。

  ……

  蔺秘连忙扶住季观峤,手上摸到浸润羊毛衫肩头的温热墨色,心惊道:“您该回医院了,医生打了三通电话催促。”

  良久的深寂。

  “……走吧。”男人身体微弯着垂首,冷哑出声。

  -

  飞机起航,驶向三万英尺的高空,茫茫海峡被抛在脑后。

  早班机的舱室里困意浓厚,乌宁也跟着睡了一会儿,落地后,她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紧急从行李箱里捞了件大衣套上。

  中午时分,抵达剡溪,爸爸妈妈一起开车来车站接她。

  小城过年的气氛浓厚,处处挂着红灯笼,喜庆的窗花贴满玻璃,路边小店里放着恭喜发财的歌曲。

  乌和海开车,乌宁和妈妈坐在后面,她把大衣脱掉,躺进陈君华的怀里,松垮的V形领口掉落,露出一段伶仃嶙峋的锁骨。

  陈君华的眉头深深皱起:“小半年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乌宁嗯了一声,抱住妈妈,前所未有的安心。

  “别跟我打马虎眼。”陈君华说,“你的腿怎么了,拍戏崴到了吗?”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出车站我就看出来了,走路都不敢发力,姿势别别扭扭的。”陈君华撩起女儿的裤脚查看。

  乌宁腿上的伤疤已经变得很淡,沉默了一会儿,顺应着编了个理由:“是拍戏崴的,不过已经快好了。”

  乌和海开着车插话:“伤到骨头没有啊,爸爸回家给你炖大骨头汤补。”

  “好啊爸爸。”乌宁稍弯唇。

  陈君华盯着她,眉宇的褶皱并未放松,女儿的异样显而易见,疲惫得像笑不出来。母女之间天然有一份心连心的感应在,若换做小时候,她必然毫不犹豫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和隐私,这些年似乎总有些什么事瞒着他们,若是感情需要遮遮掩掩,多半不顺。

  她和她爹又不是多封建的家长,何至于不敢承认男友。

  陈君华叹了口气,突兀地说:“宁宁,我很后悔,当年生完你之后正值我工作最忙的几年,一股子撒手交给你爸爸带,把你教得心软纯良,如果能像你姐姐……”

  乌和海忍不住:“我教得怎么了,我们家囡囡这么水灵可爱,谁见了不喜欢。”

  “你闭嘴,我跟你说话了吗,跟宁宁聊天你插什么嘴?”

  乌和海打趣:“瞧瞧你妈,要当领导之后气势越来越足了,都不容人说话的。”

  乌宁在父母日常的拌嘴中感到暌违已久的温馨,抬起脑袋小小哇了一声:“妈妈要升职了吗,升到哪儿?”

  陈君华摸摸她的脑袋:“还没影的事儿,省里文旅厅艺术处空了一个副处的位置,有意从下属几个剧团里选人。”

  “候选人一共就三个,另外俩还有一个身体不好弃权的。”乌和海笑,“我看你妈是十拿九稳了。”

  “那爸爸呢?”

  “呃……我做你妈的最佳贤内助。”

  乌宁笑出声来,精神上的滞郁一扫而空。

  晚上的年夜饭在爷爷家吃,他们三口加上大伯一家七口,十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团聚过年。

  吃完饭,拿上各种烟花炮竹去周边空地放,天气寒冷,乌宁戴了厚厚的帽子手套保暖,捂着耳朵在廊下看。

  有小朋友跑过来递给她仙女棒,“滋啦”点开,一小簇明亮的焰火映亮瞳孔。

  乌宁脸上的笑意在此时渐淡,沉默望向暗黑的夜幕。

  妈妈的担心她都看在眼里,也看得明白,却无能为力。

  她其实想告诉妈妈,她没有那么脆弱,会坚强起来的。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没有某个人的生活。

  季观峤占满她过去生活的缝隙,如今抽身,那些空出来的地带都需要她自己填满。

  吐出一段清薄的雾气,乌宁在路边花圃找了块地方坐下。

  快要下雪了,腿有一点疼。

  雪遇凛冬,再就是春天。她和季观峤相遇在深秋,分别在冬季,而今她要走向没有他的季节。

  她可以的。

  -

  年后,甫一复工,一则新闻石破天惊地引爆了资本市场。

  「据悉,明裕集团前董事长长子季闻屿先生已于近日被撤去包括执行董事、副总经理等在内的所有职务,其嫡系下属亦接连被撤职,人事架构发生重大变动……现任董事长季观峤先生疑似病重住院,明裕实控权或落入外人之手……」

  消息一出,不到半天时间发酵蔓延,各种小道八卦消息飞速传播,午盘一开,明裕的股票即刻暴跌近十个点,无数电话涌入秘书办。

  当天收盘后,秘书办发出公告,确认撤职消息为真,董事长住院消息为假,称「正常体检,广大股民投资者不必惊慌。」

  这之后,虽然股价回升,媒体的八卦之心却未减,试图详尽扒清季家嫡系的内斗史,同时揣测还未成年的季映澄和季观峤关系如何。

  过了一段时间,风波渐平。

  半年后,香港律政司正式以伪造账目、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等经济罪起诉季闻屿,预计判处二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令人咂舌的豪门斗争。

  至于那枚平安扣,碎得七零八落,蔺秘受命办修补的事,要恢复原样已经是不可能,这样水头罕见的玉,也寻不到一模一样的第二件,只能用金细细修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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