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算奉行极简原则,不管人,只管事。事干好,人自然就立住,也自然成就人。她不需要所有人喜欢她,只需要事不出差错。
大家围一起热情搞气氛,她迅速收场,说一会要开会,大家做些准备。
近一月底了,年报筹备攻坚,年度三会筹备,还有跨年度合规收尾,三重压力期。考虑监管上董秘须勤勉尽责,不适合兼管其他业务,BD这块很快会调整为非她明面上的职责,但按盛欣荣的说法,明面上拿掉,幕后需要她深度参与。
她也需要深度参与。
回自己办公室,她往窗外看了眼,早上飘的小雪片好像变成了雨夹小雪粒。她拿水壶接了水烧开,倒了一杯热水捂手,把秦朗给她备的那种办公室围腿的取暖器打开。
在南方待得比较久,她还没适应这边的冷。
“华总回来啦?”
公司人力总梁昉笑眯眯地敲她未关的门。
这个人力总,她谈不上喜欢,但尊重其价值,毕竟她招了她进来。
梁昉坐下,开口绕不开旧金山,说华宵在医药圈一战成名之类的恭维话。
她三十五上下的样子,S城本地人,说话带浓厚的本地调调。华宵认为她看人下菜。去旧金山之前,她待自己可不是这般热络。
“老板让我做个方案,给你这边股权激励,我尽快走个程序,我先私下和你说一声。”
其实盛欣荣在旧金山就已经和她提过了。
“是吗?谢谢,辛苦梁总。”
“秦朗和丛樾,试用期转正,已走完流程,转正待遇有调整,给你看看。”
她递过转正审批表。华宵拿上看了看,是她之前为他俩争取的数额。
他们俩入职时,梁昉不同意这个薪资标准,说太高,压着,这会也转变了。
“还有个事,”梁昉身体往她这边倾了些,“我们遵照你们董办发起的年终合规自查,在董监高人事档案这块,也想完善一下,需要请这部分人员补充提交户口本复印件。看你这边方不方便提供一个?原件我们就核验一下马上给回,留个复印件存档。”
华宵听了微皱眉,“是劳动法规定要提交,还是证监会、交易所要求提交?”
她心里有数,不管是劳动法,还是证监会、交易所,无硬性规定要求董监高提交户口本复印件。但上市公司对董监高做背景验核,要求提供户口本复印件,倒是合理合规的。
换作正常情况,她是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给她就是。现在故意绕一绕,是要测试梁昉的态度,要得坚不坚定,要得迫不迫切,以此推断这事是她人力部的意思,还是盛欣荣授意。毕竟,劳动关系经理来找她要一个便可,她梁昉却亲自来,这引起了她敏感。
梁昉解释,“你们董监高不都跟交易所和证监会填报了亲属信息嘛,华总你也知道,万一有信息错漏,公司也是要承担责任的,要严惩。你调岗后不久就去美国了,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办这个事。我们就留个户口本复印件供查备,仅此而已。”
来华宵这儿之前,她被盛欣荣喊了过去,盛欣荣叫她尽快核实华宵的亲属信息。
盛欣荣把华宵的档案又翻了一遍,看了看华宵填报的亲属关系,发现没有户口本复印件,要她找华宵尽快补上核实。
他对每一任董秘和核心高管,向来极严谨,要求背调深入。华宵入职时,梁昉和他反馈过,她和猎头双重核实过华宵背景,过往任职的公司也都通过邮件提供了详细工作经历说明。后来华宵调整为董秘岗,按监管规则,已向监管系统填报了亲属信息,公司也已存了档。盛欣荣当时也仔细看过。
现在又反复要求核验,盛欣荣同梁昉说,是因为华宵的位置太特殊,担董秘,又兼顾BD,眼下太多大事要过她手,需要她足够稳定,足够忠诚,不能像前两任董秘那样,干不了多久就走人。填报了的信息,该确认无误。
老板这个顾虑,梁昉能理解。港路上市后,除了上市筹备期的董秘干了三年,华宵的前两任都没撑满一年。这样一个特殊岗位,她懂,也清楚盛欣荣习惯通过一个人的家庭背景,判断其特质和行为模式。
华宵继续拉扯,“我们这些人,都在监管系统填报了所有的亲属关系,他们那个大数据系统,会对所有亲属信息进行交叉对比,若不一致或者虚假,会直接触发预警,哪里能错漏得了。而且,填报虚假信息被查,对个人有严格惩戒,谁都不会冒这个险吧,还需要户口本核验吗?”
“这不是防个万一嘛。”梁昉笑得温和,语气却坚定,“万一他们官方系统还没触发出来。反正我们把工作做细致些,也是响应你们董办要求的合规嘛。还请华总支持。”
华宵怂怂肩,“行,没问题,过年回老家我带过来。我刚回公司,一堆事等着处理,真是忙,年后一定给你。我现在也可以签个承诺书,保证这个时间节点提供。实在不行,我就电话家里邮寄,几天后吧。”
她故意把时间拖一拖。
“可以先让家里人拍个照,发照片过来,你本人页,户主页,家庭成员页,都麻烦拍一下。今天晚一点都行。邮寄的不着急。”
果然急迫,还必须今天提供。
梁昉是一点都未觉出她在做反向试探。
只需三句反问,她就锁定是盛欣荣要求无疑。人力怎么可能连几天都等不了,她都说了签保证书了,一个经验丰富的HRD,对此的处理方式不该如此机械。
是盛欣荣怀疑她的家庭背景了?
“好啊,我这就办。”她淡淡一笑。
第12章 . 由不得他
梁昉将刚打印出来的户口本照片递到盛欣荣面前,“她当着我的面给家里打的电话,当即就发了照片,和她填报的信息相符,我核实过。”
盛欣荣看着户主页,户主华良健,个体餐饮经营者。
“你怎么看她这种家庭出身?”他抬眼问。
“广西南宁,做餐饮小生意的家庭,经济条件应该不算优越,能供她去美国读书,该尽力了吧。她在学校见多了精英阶层、资源型家庭背景的人,阶层冲击那是赤裸裸的,这种环境影响,会有很强的现实感,会拼了命往上走。”
梁昉知道,盛欣荣喜欢有野心的人。华宵是她手上进来的,华宵立功便是她立功,话里多少向着点华宵,扯上几句给他听。
“她读的学校,那个专业,按理,去处是华尔街大机构,怎么跑回国?我不大理解。”
这个问题,他面试时已经问过华宵,他此刻是在核对口径。
“面试时我问过,她说当初是因为男友在香港,才去香港工作。后来分手了,香港她也不想待了,美国也回不去。”梁昉顿了顿,“这种女孩子很猛的,感情一断,就一头扑事业上,知道自己要什么,事业最重要,赚钱最重要。”
盛欣荣不再作声,把打印纸递回给她。
梁昉刚离开,他便叫秘书喊华宵来。
华宵心里一直悬着,拿不准他是否怀疑自己,正想借工作汇报来试探。
“董事长,我们和交易所预约的年报披露日定在四月下旬,我按这个时间倒排了董事会的召开日期,有三个备选,征询您意见。”她坐下,将纸递了过去。
“时间还充裕,我再想想,先放放,回头跟你确认。”盛欣荣把纸随手往侧边办公桌上一放,话头一转,“眼下有个事。”
华宵看了眼被他搁置的纸,心想,他的节奏才是节奏。
“林山驰,PL生物,你对他们的管线应该很了解吧?”
做BD的应该没人不了解。
她应,“小核酸现在关注度很高,未来热门赛道。林山驰手里那几条覆盖罕见病、代谢之类的siRNA
管线,业内不少人盯着吧,潜在标的。”
她手里动态更新着国内外所有管线数据,有第三方专业机构提供的资料,也有她自己整理分析的成果。她把管线都做了分级归类。林山驰的几条管线,在她的测算体系里被列入一级,是她认为的国内高价值管线资产。
格外关注林山驰,还因为墨田资本押注了他。她要看林山驰和他的管线命运。
“下周一,跟我飞趟广州,和林山驰见一面,聊聊合作意向。我们往全收购的方向谈。墨田的凌世铮也参加,他们墨田是PL的领投方嘛,先三方一起聊。凌世铮定了什么地方来着——”他拿起手机,翻出一小时前收到的地址,“佛山,佛山嘉园生态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