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下午,想起了那条信息,差不多可以处理了。
她编辑给他:
【抱歉,一直忙。凌总在S城?】
没了商业上的顾忌,她要令他今夜感受难忘。
语言上也不管什么商务客套了。她认为她淡漠,他也不会觉得不正常,毕竟人走茶凉,都是那么回事。
隔了几分钟,他回了:
【晚上请你吃饭,有空?】
哦,要吃饭,她笑,快速回:
【在S城这边怎么能要您请,我请您。】
今晚胃口一定大好,她要请落水狗吃大餐,庆祝。
【谢谢。你选个地。】
真得好好选个地,她想了想。
【地址晚些发您。但我说不好时间,放假前事很多,得七八点才走得开。】
【没关系,我七点到。我等你。】
她拖到六点多一点才发信息给他,他也没发信息来追。
【真抱歉,开会到现在。几个地方都临时没订到位。这个地方吃火锅您可以吗?】
她发给他的,是离她住的比较近的一家火锅店,前几天她和丛樾去过,晚上人很多。
大概是手机拿在手上等,他秒回:【好。】
凌世铮自己开车,从他的住所紧赶过来,用时一个小时,按他说的七点,迟到了。
春节前一周,S城人走了一些,不然下班高峰期,又是周五晚,塞车两个小时都能要。
找停车位又是找了好一会。这是间弄堂里的店,门口没位置停了,他又到处找车位。
华宵发了信息来,说走得晚,堵在路上,辛苦他先到帮拿个位。
他停好车,找到店问房间。
服务员说房间满了,外面也没位,要等。他便要了个房间号等。
他站通道看了这家店一圈,外面就十几张台,铜锅涮肉,还有烧烤,坐满,太挤、有些吵。
近他身的一桌,两个男人拿啤酒瓶对吹,刚从铜锅里捞起的猪脑花热气升腾。他见那男人夹起脑花,沾了沾红油,一口啜就没了,立即转身,看了看手表。
服务员小哥端着锅上菜,从他背后穿过,差点撞上他转身,瞥了眼嫌弃,“麻烦让让哦。”
前台看到,上下瞅瞅他,一件浅灰薄羊绒大衣罩白衬衫,高大立挺,翩翩体面样,站在那里惹眼又碍事,热情地搬了凳子请他外面等一会。
临近春节的S城,晚上0到3度的温度,坐门口吹冷风是受罪的。服务员见他穿得少,搬了个室外暖炉来,贴心地靠近他腿放。
这辈子他就没烤过暖炉,冷板凳也不坐了,站起看了看时间。
晃荡来晃荡去,他看了眼她最后一条信息,说快了,十分钟到。他又侧过面看了看离着他几十米、吆喝着卖烤红薯的大爷,发笑,落水狗如此,何时想到过。
大爷以为他要买红薯,对着他又吆喝了几声。
他荡着步子过去,帮大爷销了已烤出的一窝。
“甜个,包甜个。”大爷说。
八点半,服务员出来喊号,他应上,把一袋红薯递给服务员,让她处理,服务员说谢谢,她免费送其他客人桌上。
华宵说十分钟,也快了。他站门口等她。
她来了。
一身米杏包裹,长近小腿的米色大衣,米杏色高领衫,米杏色阔裤,还戴了口罩,若不是有力量感、有节奏感的走路气质他看着像,差点没认出。
“对不起,太堵了。”她取了口罩说。
她回了趟自己的住所,走路过来。
他站近她,看着她眼睛,话比她慢一个拍,但语气清爽,“进去吧。”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她往里瞅瞅问,“这是没房间了吗?
“有,有。”他笑,退了一步,侧过身,伸手臂请她进。
服务员上来指引他俩进了个小房间。
“这里嘈杂了些,但是味道不错,我来S城也没什么时间找好馆子,来这家倒是有几次。凌总不介意这里环境吧?”
她脱了大衣,坐下问他。
“挺好,有烟火气。”他也脱衣。
她拿菜单给他,“您看想吃什么,这里锅底清汤,有各种配料,菜品也很新鲜。”
“你熟悉这里,你点就好,我什么都可以。”
“好,我来。”
她麻利扫了码,手机里点餐,边点边和他描述,“鲜切羊肉,羊上脑,肥牛,毛肚,鸭血……海鲜就少了些……有你们广东潮汕的牛肉丸,鲜虾,还有鱿鱼……哦,有猪脑花,猪脑花吃不吃?配他们家独制的辣红油,一绝。试试?”她抬眼看他。
“行,试试。”他眼睛从她脸上挪开,抿口茶水。
都推荐成一绝了,他也不能说不吃。
点完,也手机同步买了单,她搓搓手,问,“来点酒?”
“不喝了,谢谢。”
“那你喝茶,我来点酒。”
她转头找服务员推荐低度酒。犯头痛,也值得喝。
服务员推荐Rio强爽,或者Rio微醺,还有什么灵感、望清秋之类,华宵说那就按他推荐,强爽,就一罐。
服务员说,“好嘞,上强爽。”
四目相对,她要好好欣赏落水狗的样子了。
面前人有种奇异的从容,松弛坐姿,三七侧背发型还有心情打理呢,干净的皮肤显不出颓势,浓颜骨相里没有了旧金山会场时那副傲态,现在摆正了许多,但看不出什么折损,依然感觉倔倔的。
这不是一个失败者的样子。
她不爽了,直接了当地问,“凌总今天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想和你聊聊天。”他给她倒上茶。
多暧昧的回答,他都不遮掩,她怎能奉陪。
“是吧,您想聊哪些方面?”她不给空间,微笑直视他。
他凝视她两三秒,耐不过,拿上茶水,“其实特别想和华总探讨探讨创新药。可以问一个看法?”
“您开玩笑了。我在这个行业资历浅薄,谈不上和您探讨。”
他笑了笑,拿过服务员送进来的一罐Rio,拉开拉环,把她要的”强爽”递给她,“做新药,做出创新,你认为最缺什么?或者说一个创新研发者最需要什么?”
一个业内人云亦云的问题,他拿出来问。
她小抿了口“强爽”,气泡里有很浓的水蜜桃甜香。
“最缺,”她看回他的眼睛,“对失败的理解。”
他垂面笑笑,等她继续说。
“大部分都会说资金?人才?时间?”她微晃着手上的酒罐,“大家为什么更愿意去做Me-too,而不是First-in-class
,因为不能失败,失败了就会被定性为犯错,结果只会鼓励保守。失败需要被理解和允许。”
他拿起茶杯敬她,“你的看法,和我非常敬重的一位朋友一模一样。你应该听说过他的。”
她偏了下头,微凝眉,“谁?”
第24章 .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赵潇平博士。”
在各自心里像下了禁区符咒似的名字,从他口里轻轻脱出。
空气凝了几秒,铜锅里滚开的声音咕嘟咕嘟。
他垂面喝茶,不看她。
她的微表情不在他视线内。
“是吗?”她迅速拿起筷子夹菜到铜锅里,边涮边说,“这个行业,走过创新药这条路的,大家感触差不多,赵博士他们这些前辈看得通透,我们这种后入行的,捡几句道理跟着说说。”
不算自然的遮掩。
她是从来没听赵潇平说过这话。
赵潇平决心出来创业后,从不和她说公司的难处,说一切都很好,她只管安心学习。直到最后那几个月,一面照顾康复期的方寻,一面焦头烂额地应付资本收割,一个科研人的世界临近崩塌,才和她说他遇到些麻烦,需要些时间去解决。
那个时候他最缺什么?生死线,最缺他凌世铮给的时间。
“他和我聊这些,也是一起吃饭的时候。”凌世铮看回她。
她微微一笑,“是吧。我幸运参与了GQ1220的海外合作嘛,算是沾了赵博士的光,一直对他挺好奇的。您提起他,正好请教,他说做药最缺对失败的理解,他那个时候,是失败了吗?”
“没有,他不失败,当时失败的只是一条管线的二期临床方案,不代表他这个人不行。”
他指的是另外一条二期临床数据不达预期的管线。
“明白,当然。”她点点头,“那他被理解了吗?”
扎刺般发问。
一切又滞了两三秒。
“理解,能理解,”他没避她的眼睛,微顿, “但很遗憾,那个时候,理解,不代表结果如愿。”